陈根生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云，那些云白得像棉花糖，一团一团的，慢慢地往后面飘。
陈根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是独生子，这是出生就定好的。他不能选，也没法改。他能选的是，怎么把这一辈子过好。是把爹妈扔在河南不管，还是把他们接到身边。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还是找一个人一起扛。
“根生，我听说你去见钱德胜了。”
“见了。”
“他说什么了？”
陈根生把探视时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林晚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钱德胜到是个人物，知进退，懂取舍，认知也高于常人，他对“贵人”的理解我也比较认可。不过他的话也证明了，你遇“贵人”是你自己修来的。”
“他说你太相信人了，是在挑战人类贪婪自私的底线。这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有道理。”
她转过头看着他。
“根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吗？”
陈根生愣了一下。
“因为你太纯粹了。你相信人，相信努力，相信只要把事情做好就一定能得到回报。这种纯粹，我在别人身上没见过。但纯粹的人容易受伤。我不希望你受伤。”
她停了一下。
“我也不希望你因为受过伤，就变得不再纯粹。”
陈根生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经常蹲在编号树前，摸着树干，说着藏在心里的话，
“晚晴，不会的。我还是我。”林晚晴低下头。
“根生，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把142857树当成编号树？”
“说过啊，它是走马灯数。”
“嗯 ，也不全是，还有。”
她顿了一下。
“因为那年我遇到了一些事，工作上的，生活上的，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那天来看树，看到这棵苗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我忽然觉得，这棵树都能活，我为什么不能？我给它挂了牌子，告诉它——你是有名字的，你是有人管的。其实也是在告诉自己——你是有名字的，你不是一个人。”
陈根生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晚晴，你以后不会是一个人的。”
林晚晴没有接话。
她看着窗外的云。
云在下面铺开——白色的——无边无际。
她看了好一会儿。
"根生——你信这个吗？"
"信。"
"为什么？"
"因为你信。你信——我也信。你信树能活——树就活着。你信以后不是一个人——就会不是一个人。"
林晚晴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根生，我这辈子，不会再遇到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了。"
"……嗯。"
他没说什么。把"想说的话"都咽回去了。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林晚晴看见了，没有问。她大概知道这个东西对陈根生意味着什么。
“根生，那个树根，你随身带着？”
“嗯。三年半了，没离开过。”
“它有用吗？”
“有用。闻一下，脑子就清楚了。”
林晚晴伸出手。陈根生把树根递给她。她把树根放在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确实很香。”她把树根还给他，“我闻了，怎么脑子没有变清楚？”
“你要心里有事的时候闻，才管用。没事的时候闻，就是香。”
林晚晴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阳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高，睫毛很长，下巴的线条很柔和。
陈根生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把那截黄花梨树根装回口袋里。
第十五章 北京
飞机降落在大兴机场。
陈根生第一次来大兴机场，觉得大得离谱，从下飞机到出口走了快半个小时。
林晚晴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她小的时候跟着林老，在北京上学，大兴机场，来过很多次，对机场很熟悉，走得很从容。
他跟在她后面，像个第一次进城的老农民，东张西望的。
“根生，你跟紧点，别走丢了。”
“走不丢。我又不是小孩。”
林晚晴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现在的样子，跟小孩差不多。”
机场太大，指示牌太多，每走一段就有分岔，他跟紧了怕走错，跟松了怕走丢。
"晚晴，这机场多大啊？"
"大兴机场——全球最大的单体航站楼，面积 70 多万平方米。"
"70 多万？什么概念？"
"相当于 100 个标准足球场。"
他没说话。
他以前觉得他的 三百多 亩果园，已经很大了。
这机场70 万平方米——比他 三百多 亩——大3倍。
坐地铁进城。北京的地铁比海口的复杂多了，十几条线，换乘要走很远。
陈根生跟着林晚晴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左一会儿右，转得晕头转向。
“晚晴，咱们这是去哪？”
“去酒店。在朝阳区，离展馆近。”
“酒店贵不贵？”
“不贵。我订的是经济型的，一晚上三百多。”
“三百多还不贵？”
“根生，这是北京。三百多已经很便宜了。”
陈根生没有再说什么。
他现在的经济状况比三年前好了很多，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舍不得花钱的人。
三百多块钱的酒店，对他来说还是贵。
在万宁，一百块钱能住得很好。但这是北京，不能用万宁的标准来衡量。
到了酒店，办好入住，陈根生进了房间，把包放下，走到窗前。
房间不大，但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视，一个卫生间。
窗外是一片高楼，密密麻麻的，望不到边。
天灰蒙蒙的，不像海南那么蓝。
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不像海南那么清新。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这是中国的首都，是全国的政治中心、文化中心、国际交往中心、科技创新中心。
这里有全中国最大的农产品批发市场，有全中国最多的水果采购商，有全中国最强的品牌推广资源。
他的榴莲蜜，要在这里亮相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黄花梨树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香气钻进鼻子，脑子“咔嗒”了一下。
不是想明白了什么，是心里忽然踏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