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里,宪兵集合赶路的脚步声。
老百姓低声叨叨的声音搅在一块。
没人知道。
西山隧道那边的口袋,已经张好了,就等外地援军车队往里头钻。
路口冲过一辆日军快马。
骑手手里攥着急信,直奔特高课田中办公室。
骑手勒住马,翻身跳下来,抬手把信递进门里。
陆怀川站在营房门口,目光扫了一眼那名骑手后背,单手拎紧挎包。
三名暗哨同时从两侧贴过来,半步不肯拉开。
“特高课急信,长官还要接着出去查?”
四个伪军驻防点还没走完,今天要把底下驻防实情全登完。
陆怀川抬脚往跨江大桥哨口走,步子不慌不忙。
桥头站岗的伪军看见联队巡查文书,赶紧站直行礼。
小队长腰杆弯着。
“长官,弟兄们真熬不住了。”
“配给又给扣了?”
“特高宪兵每天白面管够,我们顿顿掺沙糠饼,有一句牢骚就得挨打骂。”
旁边几个伪军围过来,说话全压着声。
“秋季扫荡要我们冲前头挡炮火,打赢没一点犒赏,消耗的物资还要我们自己扛,田中早放话,扫荡结束统一清算所有驻防伪军,半点情面不留。”
陆怀川伸手拉开挎包侧夹层,摸出一包杂粮递过去。
“私下分给站岗的弟兄,避着宪兵眼睛。”
小队长抓紧布袋,连着点头。
“往后桥口,山道有任何宪兵调动,我头一个偷偷传话。”
暗哨站在三丈外,只能看见几人围坐扯淡,看不清手里换的东西。
陆怀川不磨蹭,转身往磨坊据点走。
沿路挑担子的百姓看见特务跟着,全贴着墙根赶紧躲,磨坊栅栏开着,两名伪军蹲在地窖门口,手里攥着干硬糠团。
“地窖堆着大批弹药,我们守着军备重地,口粮反倒全城最少。”
“前日宪兵过来盘账,白扣走半月配给,没处说。”
“特高审讯室天天抓人,同乡百姓押进去,没一个能好好走出来。”
陆怀川再分出一份干粮递到众人手里。
“轮班时悄悄分着吃,山中百姓借道转移,你们只当没看见。”
“我们心里有数,绝不主动上前拦。”
暗哨只敢守在磨坊院门外,军备禁区不准外人进,里头说啥半句都听不清。
陆怀川离开磨坊,转去铁道库房。
铁道管事早守在库门前等着。
“沿线搬运兵士连着几天不满,田中特意调宪兵常驻铁道哨,但凡发牢骚直接关押。”
库房旁几个伪军放下炮弹麻袋围过来。
“整天扛重型装备,肩背磨出大片伤口,连片裹伤粗布都申领不到。”
“特高外勤下乡搜刮鸡鸭粮食,回头还要嘲讽我们是废物。”
陆怀川翻开随身驻防登记册。
“扫荡行军消耗大,田中只会扣底层配给填军备窟窿。”
他分出发剩下的杂粮,顺带传话。
“往后游击队途经铁道沿线,你们随便找借口四散躲开,不必死扛。”
一帮伪军互相看了看。
三名暗哨守在铁道入口栏杆外头,只能远远看着,挤不进人群。
陆怀川合上册本,抬脚去四座山道炮楼。
土路坑坑洼洼,路边散落百姓被日军抢过后扔下的破旧农具。
炮楼守着的伪军全走出岗亭行礼。
“深山补给运送老耽误,顿顿只能挖野菜充饥,家里老小没人照看。”
“之前有弟兄偷偷回家看亲人,归队直接关三天禁闭,口粮全停。”
陆怀川环顾一圈在场兵士。
“秋季扫荡战线拉得长,日军主力自顾不暇,偏远哨卡根本看不住。”
他把随身杂粮按四座炮楼分了。
“只要没亲手害过同乡百姓,战后自有安稳活路。”
一个年长伪军长长叹气。
“我们都是本地农户,被强抓来当兵,谁愿意对邻里下狠手。”
陆怀川顺着放出风。
“田中计划扫荡结束直接裁掉大半伪军队伍,还要借着物资损耗账目清算所有人。”
话落下,在场伪军脸色都变了。
“拼命卖命最后还要被清,实在不值。”
暗哨沿着山道慢慢跟着,始终和陆怀川隔着距离,没法凑近听清说的啥。
陆怀川交代完山道所有事,返回城内联队营房。
沿路进城劳工扛着木料赶路,人人脸绷着,不敢多嘴,刚踏入营房走廊,联队副官紧走几步迎上来。
“城门、磨坊、铁道、山道四大据点,底层兵士已经私下通好气了。”
“山中百姓转移的小道,哨卡全暗中放行,接应网搭齐了。”
陆怀川背靠走廊立柱站定。
“只收拢零散底层兵士,不牵扯小队长以上军官。”
副官压低话音。
“刚才特高外勤巡遍各处哨口,听见兵士扎堆抱怨配给克扣,已经赶回特高课上报名田中了,田中下了令,明天调宪兵进驻全部伪军据点,统一收走所有人配枪。”
硬收枪只会让所有人更抵触,后面外围哨卡防备只会跟没有一样。
老文书抱着军备卷宗从文书房走出来,脚步放轻。
“东京特派明天重新复核磨坊弹药账目,田中两边忙不过来,顾不上细查底层兵士私下通气。”
陆怀川侧头望向营房门外街道。
“正好借着收枪的命令,把田中清算伪军的闲话传遍每一处驻防点。”
老文书把卷宗搁在桌沿。
“田中一边要应付东京特派核查私吞军备的旧账,一边要调配扫荡兵力,精力全散了。”
文书房门外,三名暗哨来回踱步盯防。
陆怀川重新拎起挎包,出门折返城门哨做最后叮嘱。
城门口宪兵挨个核对百姓良民证,呵斥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值守伪军看见陆怀川走近,主动上前回话。
“后半夜分三批百姓借山间小道转移,我们提前调了站岗的人。”
“主干道留给宪兵查,所有山间小路全空出来。”
陆怀川淡淡应声。
“按先前约定办事,保全自身,别主动招惹宪兵。”
远处两个挎枪特高宪兵慢慢走近,伪军立刻散开归位,装成例行盘查行人的样子。
暗哨停在墙根位置,静静看着场里动静。
陆怀川不再多留,原路返回营房文书房。
副官立刻上前汇报最新动向。
“四大据点全传开收枪清算的消息,整片城郊伪军连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百姓转移路线全通了。”
陆怀川摊开桌面驻防图纸。
“田中一心想用收枪压军心,反倒把整片外围防线打乱了,给游击队扫清了伏击障碍。”
副官皱了皱眉。
“一旦田中查到兵士私下通气,会马上派兵封锁所有出城通道。”
陆怀川抬手合上图纸。
“眼下他心思全卡在东京特派核查军备账目上,短期内抽不出人手,深挖底下串连的事。”
老文书放回单据。
“明天宪兵进驻各哨收枪,伪军积了多日的火会彻底炸出来。”
陆怀川看向门外来回走动的暗哨。
田中以为拿捏住了底层兵士,这番收枪,只会让所有外围哨卡再没可靠守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