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桂花巷走到她家，大概用了二十分钟。
不是距离远——是走过去只要十五分钟。
多出来的那五分钟，是我在她小区门口绕了一圈。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绕什么。
明明来之前挺果断的，消息都发了，人也走到楼下了，结果站在她单元门门口，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突然就有点迈不动腿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出任务穿的是一件旧外套，早上出门急也没来得及换，袖口上蹭了一块灰，不知道是在面馆还是刘师傅家的楼道里蹭的。
我拍了拍袖子，又整了整衣领。
然后我上楼了。
她住在四楼。楼梯我爬过好几次了，每一次来心情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来喝汤的忐忑，第二次是来说报名志愿队的紧张，今天是……
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站在她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
林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没有再扎起来，披在肩上。她看到我第一眼，没说话，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然后她说："你袖口上蹭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知道，刚在楼下拍了，没拍干净。"
"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门口。我换好鞋走进去，客厅里的灯开着，暖黄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倒的。
我坐到沙发上。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抱着一个靠枕，看着我。
"任务怎么样？"
"还行。"我说，"方岩说是跟踪级的，不算危险。我们去了一趟早餐店，找到了那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刘师傅。他刚觉醒，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把早餐店的桌子掀了。"
"掀桌？"
"能力失控。手突然麻了一下，应激反应就把桌子推了。他自己比谁都懵。"
她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
"然后呢？"
"然后我跟他说了几句话。告诉他这不是病，是觉醒了异能，可以学怎么控制。他说'行'。"
林娜点了一下头："那挺好的。"
跟她在手机上回的一模一样。
但现场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我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她没接话，我也没急着找话题。茶几上那杯水的热气慢慢升起来，在灯光下看得见一道细细的白雾。
她先开口了："你吃东西了吗？"
我愣了一下："还没。早上吃了早饭，之后一直没顾上。"
"我煮了面。"她站起来，语气很随意，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你去洗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人已经往厨房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在厨房门口闪了一下，然后听到开火的声音和水烧开的咕嘟声。
我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手。
水是温的。
洗完手出来，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下面条。她用的是一口小锅，水开了之后她把面条散开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打了一个鸡蛋进去。
"你什么时候煮的？"我问。
"你发消息说任务结束的时候。"她头也没回，"想着你可能没吃。"
我没有说话。
锅里的面条在翻滚。她把火调小了一点，又加了点冷水进去，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多余的动作，跟我第一次来看她做饭时一样——又稳又快。
但这一次，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来的不是"这人做饭真厉害"，而是另一句话。
那句话堵在嗓子眼，我咽了一下，没说出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坐在茶几前，她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水。
面条上卧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葱花撒得均匀，汤色清亮。
我低头吃了一口。
说实话，就是很普通的家常汤面。
但吃进去的那一口，整个胃都暖了。
我埋头吃了大半碗，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她正看着我。目光没有躲闪，看到我抬头也没有移开。
"好吃吗？"
"好吃。"
她点了一下头，低头喝了口水。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靠在沙发靠背上。
舒了一口气。
不是吃饱的那种舒气，是——今天从早上七点四十分到现在，所有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下来了。
"沈原。"
她开口了。
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调侃的、随意的调调，是认真的。
我坐直了一点。
"嗯。"
"你昨天早上出门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张了张嘴。
我当然记得。
"你直接住这儿得了。"
她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质问的意思，也没有调侃的意思，就是——陈述。
我心跳了一下："我记得。"
"那你知道我昨天晚上为什么没回你那句话吗？"
我摇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我。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的。"
她的语气还是那个调调，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这个人平时说话就爱瞎扯，十句里有八句是闹着玩的。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没看出来你是哪边的。"
我张了张嘴。
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说得好有道理，我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
因为我确实经常瞎扯。
她也没催我，就坐在那儿，等我说话。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
"但你说完'等你明天开完说明会回来再说'之后，我剪了一晚上片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我今天出任务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这个。刚才在你楼下绕了一圈不敢上来，想的也是这个。"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觉得——就算是随口说的，说出来了，也不想收回了。"
她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到我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的声音。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她抬起头："那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真的？"
"真的。你摸一下，我手都在抖。我说真话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我把手伸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还真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今天用能力用了太多次。
她没有摸。
她站了起来，端着我空碗和她的杯子走到厨房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两秒。
这算什么？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我正要开口，她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带着一点水声："晚上还回去吗？"
我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这是在留我？"
"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晚上不回去，明天早上可以直接去培训中心，省得来回跑。你明天不是还要看群里的后续安排吗。"
她的语气解释得飞快，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我靠在沙发上，忍不住笑了。
"那我不回去了。"
厨房里没有回话。
但我听到她把碗放进水池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像平时那样磕出响声。
她走回客厅，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我。
灯在她身后，给她披散的头发勾了一圈暖黄色的光边。
"那你睡沙发。"
我坐起来："沙发也行。但我没有换洗衣服。"
"我有件旧T恤，你穿应该合适。"
"牙刷呢？"
"柜子里有新的。"
"毛巾？"
她看着我，眯了一下眼睛："你是在得寸进尺吗？"
"我是在确认你有没有备齐。你昨晚不是说了吗——'你要出门了，我帮你看看东西带齐了没有的那种紧张'。我这不是出门，我是住下来了。你帮我看齐了吗？"
她被我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怼回来。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件叠好的白色T恤，放在我手上。
"毛巾在卫生间柜子第二层。牙刷也在那儿，自己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语气装得很公事公办。
但我注意到她耳尖红了一点。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T恤。
纯棉的，洗过很多次，摸上去很软。
我拿起来，假装不经意地闻了一下。
挺好的。
是洗衣液的味道，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然后我听到她站在卧室门口说了一句话。
很小的声音。
"欢迎入住。"
然后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件T恤，盯着她卧室紧闭的门，愣了好几秒。
然后低下头，笑了。
我坐在她家的沙发上，穿着她那件有点小的旧T恤，盖着她拿出来的另一条毯子，关了灯。
客厅里不暗——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片浅浅的橘黄色光晕。
我躺在那儿，闻着毯子上跟她身上一样的味道，脑子里很乱。
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我站在培训中心门口深呼吸。
今天下午，我跟赵磊坐在货车上，去城东找一个掀桌的大叔。
今天晚上，我睡在她家的沙发上。
一天之内经历了这么多事，按理说应该很累。
但我躺了好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我拿起手机，打开菜鸟互助会的群聊。
群里已经有消息了——方岩发了一条通知，说明天上午十点培训中心集合，做第一次任务的复盘。
赵磊回了一个"收到"。
我也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我看到群里那个脏辫姑娘——周雨桐——发了一条消息："你们一线组今天就出任务了？感觉怎么样？"
赵磊没回。
我回了一条："挺好的。任务不难。当事人配合。"
周雨桐秒回："哦哦那就好！我下周去报名，到时候培训见！"
赵磊这时候回了一个字："来。"
我看着那个"来"字，笑了一下。
然后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客厅很安静。冰箱偶尔响一声，窗外远远地传来一辆路过的车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正准备开始酝酿睡意，卧室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门缝不大，刚好够她探出半张脸。
林娜的声音从那条门缝里传出来，低低的："你睡着了吗？"
我睁开眼睛："还没。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很小的话，小到我差点没听清——不是因为隔得远，而是因为她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说慢了就说不出口了：
"我刚才说的——'欢迎入住'——是认真的。不是随口说的。"
然后门关上了。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到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我把脸埋进毯子里。
闷闷地说了一句：
"知道了。"
毯子上全是她的味道。
这回是真的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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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