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江潮是腥的。
沈时安是被砸门声吵醒的。码头的木板门经年受潮,敲起来咚咚发闷,像有人在用拳头擂一面鼓。他披衣下床,拉开门闩,刘老六站在雾里,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罩上全是水汽。
"小沈先生!出事了!"刘老六喘得厉害,"芦苇荡那边搁了一艘船,没人要的那种。我上去一看,里头躺着个人,跟睡着了似的——可我喊了几声,不应。"
沈时安没急着问。他回屋取了药箱,又抓了件旧外套,锁上门,跟在刘老六身后往芦苇荡走。江边的雾比城里还重,三步外看不见人,只有风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团黄。
"你上船了?"
"上了。"刘老六搓着手,"我寻思是哪个醉汉在船上睡过去了……"
"你碰他没?"
"碰了。"刘老六声音低下去,"我推了他肩膀一把,想叫醒他。手是凉的,硬邦邦的。我就知道坏了。"
沈时安没再说话。
芦苇荡在码头东边,水浅,半人高的芦苇挤成一片。一艘乌篷船歪在滩涂上,船身长满青苔,断了的半截桨横在船头。船尾挂着一盏早熄的马灯,灯罩里积着水,水里沉着两只死苍蝇。
沈时安踩着跳板上了船。船舱光线很暗,他先不碰人,蹲下来看船。
角落有半块干粮,硬得像石头;一张油纸,包着一撮茶叶,已经潮了。船板是湿的,可尸体身下那一块,比别处干得慢——人是在船上断的气,死后没挪过地方。
他这才俯身去看那个男人。
四十上下,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干净得不沾泥。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十指交叉,搭得端端正正。
活人睡觉不会这么躺。
他先托起死者右手。指甲根部颜色正常,没有针尖样的出血点;翻开掌心,光滑,没有抓痕,也没有药物浸渍的痕迹。
不是马钱子碱。
他凑近死者口鼻,屏住呼吸,慢慢吸了一口气。一股极淡的气味钻进鼻腔——甜腻,像陈年的酒酿,又带着一丝铁锈的腥。他没见过这种死法。他直起身,重新把全船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回死者左手。
左手虎口,横着一道很深的旧疤。
沈时安的手停了一下。他认得这种疤。郑文渊左手虎口也有这么一道,是当年握枪走火留下的。眼前的疤,位置、走向,几乎一模一样。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联想——郑文渊已经死了两年,死在老宅地下室,他亲眼看着秦守正的枪打中他。
他继续验。脱长衫袖子的时候,死者手腕上滑出一截银色的东西——一只旧银镯,镯身氧化发黑,内侧隐约有刻痕。沈时安小心地褪下来,借着马灯的光辨认。
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字。
婉。
他认得这个字。母亲那枚戒指内侧也刻着这个字,是父亲亲手刻的。此刻镯上的字迹,笔画走势,和戒指上的如出一辙。
沈时安握着银镯,站在船舱里。江风从船尾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老赵说过,母亲生他时大出血,没撑过去,连坟都没有,只留下一枚戒指。这只镯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陌生男人手上?
芦苇荡外忽然传来"笃笃"两声——竹竿敲船帮的声音。沈时安抬头,雾里摇来一艘小舢板,船上站着个人,瘦小,弓着背,手里一根竹篙。
是阿哑。
阿哑是码头上讨生活的哑巴船工,平时替人搬货撑船,见了谁都点头哈腰,从不多看人一眼。沈时安认识他,是因为阿哑给医馆送过几回江鱼。
阿哑把舢板靠过来,跳上乌篷船,看见船舱里的尸体,没害怕,反而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死者的脸,然后抬头看沈时安,比划了一串手势。
沈时安看不懂。阿哑急了,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递过来。
油纸里包着一枚铜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圈红绳,红绳褪成了粉色,缠得很旧——不是新的。
阿哑又比划:先指指尸体,又指指自己,最后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姿势——他是替人送钥匙来的。那个人让他今天这个日子,把钥匙交给船上的人。
"谁让你送来的?"
阿哑比划不出来。他蘸着船板上的江水,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先生。
沈时安看着那两个字。先生。秦守正的人管首脑叫"先生",陈国栋管秦守正也叫"先生"。这个称呼,只属于一个人——可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低头,重新看那具尸体。尸体右手攥得比左手紧,指节泛白。他蹲下身,小心掰开死者右手,掌心躺着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相片,被汗浸得发软,边角磨白了。
沈时安展开相片。
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棵柿子树下。男的一身旧式长衫,女的梳着辫子,两个人都笑着。相片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小字,笔迹秀气:
"清溪镇,光绪三十四年秋。"
是父亲和母亲。
沈时安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把相片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迹很急,有几处几乎划破了纸面:
"她没死。她在等。别信任何人。"
沈时安握着相片,站在无主的乌篷船里。江雾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潮声很大,一下一下,撞在船底。
他忽然分不清,是江在响,还是自己的心跳在响。
两年前他以为,雾城的雾散了,十七年的债还清了,一切都可以放下了。
现在他知道了。
潮水退下去的时候,从来不会把东西带走。
它只是把东西藏起来,等一个日子,再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