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是沈时安自己推回医馆的。
刘老六帮他把乌篷船系在码头桩上，问他要不要报官。沈时安说不用，报驻军。他给顾云舒留了话，让跑船的人捎去司令部，然后一个人把尸体搬进后院，关上门。
天刚亮，江面泛着铅灰色。他把尸体平放在工作台上，点起煤油灯，先看手。
死者右手攥过相片，指缝里夹着一小片纸屑。他小心取下来，纸屑发黄，边角烧过——像从某张纸上撕下的残角，只有半个字：保。他对着灯看了半天，夹进证物袋。
然后刮胃内容物。
刚刮开一角，那股气味就冲了出来。比口鼻处闻到的浓得多，甜腻的酒酿味，混着一股铁锈的腥。沈时安用银针蘸了一点，在灯焰上烧。针尖先冒淡青色火苗，随即转成暗红。他盯着那颜色，慢慢放下针。
醉棠。
这不是毒药的名字，是方子的名字。老法医传下来的说法：陈年酒底子泡曼陀罗花，加一点铜绿，炖到发黑，灌进人嘴里，人就"醉"了。先昏睡，再呼吸渐浅，最后死在路边，跟喝多了酒一模一样，看不出破绽。铁锈味就是铜绿的气味。
这方子民国以后就绝了。会配醉棠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沈时安抬起头。死者喉头没有挣扎的痕迹，嘴角干净，灌药时人已经不省人事。可掌心光滑，没有穴位贴敷的印记——不是马钱子碱，不是贴敷，是硬灌下去的。
他给尸体翻面。后颈一道极淡的淤痕，指头印大小。凶手捏着后颈灌的，力气很大，手法很熟。
"小沈先生！"
门外传来喊声。沈时安擦了手，拉开门。顾云舒站在院子门口，军装笔挺，身后跟着两个驻军士兵。她一眼看见工作台上的尸体，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进来。
"码头漂来一艘船，船上有人。"顾云舒在尸体前站定，"消息传到我这儿，我就知道是你先碰的。"
"我没报官。"
"你让人捎话报驻军，跟报官一样。"顾云舒的目光落在死者交叠的双手上，停了一下，"这个摆法……"
"像雾城案。"
顾云舒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递给他："北平来的。查获一批走私账本，经手人一栏写'先生'——和秦守正用的是同一套代号。账本里有一个名字，雾城，孙砚。"
沈时安展开电报，又看了一眼尸体："他叫孙砚？"
"情报司旧档里，十七年前就记了'已故'。"顾云舒说，"一个死了十七年的人，前天晚上死在雾城码头，手里攥着你爹你娘的相片。"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旧银镯——沈时安收在证物袋里那只。她没动过，只是看。
"婉。"顾云舒念出那个字，"你娘的镯子？"
"字迹对得上。"沈时安把银镯收回，"我娘的东西，不会无缘无故戴在一个死人手上。"
顾云舒看了他几秒："沈时安，你说过你不查了。"
"我没查。"沈时安说，"它自己来的。"
门外传来"笃笃"两声，竹竿敲在门框上。阿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枚缠红绳的铜钥匙，朝沈时安一扬，又朝码头方向指了指。
沈时安跟出去。阿哑不说话，只闷头走。穿过早市的鱼摊，绕过堆麻袋的货栈，一直走到码头最东头——一间废弃货仓。门板朽了一半，铁锁锈得发黑，锁孔里塞着干草。
阿哑把钥匙递过来。
沈时安拧开锈锁。铜钥匙在锁孔里转得吃力，咔哒一声，门开了。
货仓里堆着发霉的麻袋，地上落着厚厚一层灰。沈时安的目光扫过地面，在麻袋堆后面停住——灰被扫开过一片，露出地板上一道暗格的缝，铁皮包边，上了锁。
他蹲下身。暗格的锁孔，和他手里的铜钥匙，齿形对得上。
他插进去，打开。
暗格里没有账本，没有名单。只有一个铁盒，盒盖上压着一块叠好的灰布。沈时安拿起灰布展开——是一件小孩的旧肚兜，洗得发白，边角绣着半朵柿子花。
他认得这个绣样。清溪镇林家的女人，都会绣柿子花。
铁盒里放着一本旧日历，民国十三年。他翻到二月十七那一页，日历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迹秀气，是女人的字：
"若有人来，告诉他——清溪镇祠堂，供桌下。"
沈时安握着那本日历，蹲在黑暗的货仓里。阿哑站在门口，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回头。
货仓门外，雾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没动，像已经等了很久。
沈时安没起身，只把手里的日历，慢慢合上。
"阿哑，钥匙是谁给你的？"他问，声音很轻。
阿哑比划：郑先生。郑先生说，这个日子，码头会漂来一艘船。船上的人要是死了，就把钥匙交给拿着手术刀的人。
"郑文渊两年前就死了。"沈时安说，"他连今天的事，都算到了？"
阿哑点头。他蘸着门板上积的灰，又写了两个字：
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