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9)
书名:三唏 作者:物悲 本章字数:4509字 发布时间:2026-07-31

卧榻在床上的人睁开眼。

守在一旁的医童大惊,连忙朝屋外跑。清风正要扶额从被褥中站起,就见华依神色急切地掀帘入内,一边斥责他,一边将他扶回床上,给他把脉。

“无碍。”他浅笑,面色苍白。

“还逞强!若是再晚一点,你就真咽气了。”他皱眉,神色担忧,“你不是送云姑娘回家吗?为何会弄成如此模样?”

“练功过胜,经脉逆行。”他靠在床上,语气虚弱。

“我不信。”

他不接话,神色低落:“我没能送秋韵回家,也没能救下她。”

“发生了什么?”

医童识趣退至屋外。屋内,清风将云秋韵的身份、将她要去长安为质、将他没能在沙暴中带走她的事全数告知,也隐瞒了他与秋韵母亲之间的约定,还有他被人利用的事。

“云姑娘要远去长安为质?不行,我们得救她!”他着急。

“她已入长安,如何救?”

“我们赶去长安救她。”华依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不顾安危。

“去长安抢吗?就你我二人,如何面对千万军马?且不论此,即便幸运救走她,那那些逻些的千万中原血脉如何活?”他侧脸,面容藏在阴影里,“华依,我一定会救她。”

“你要如何救?”

“自有其法。这次,我不仅要救她,还要救逻些城的中原血脉,更要救这天下。”

“好,我信你。”他叹息,“既然如此,你现在更要好好休息,别落下病根。”

“好。”他假意闭眼。

挂帘落下,华依离开,屋内死寂一片。

清风睁眼,将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丝桐上,面颊光中半露,有云珠一颗颗地滚落,光亮都寻不见。

他思绪翻涌:仿佛自己还停留在被秋韵照顾的日子、还停留在他与秋韵共奏《霓裳羽衣》的日子、还停留在……光要散了,连思绪都不愿留了。

*

夤夜,深宫别苑。

清风提笔许久,空白处有一团巨大的墨晕。流连过往,连书写的时间都没留。他乏了,收起笔墨,将空白书卷收起,坐在月光下久不动,似一樽被月光染透的雕塑,又见星河引出分叉,映在他洁白无瑕的脸上。

第二日夜,那双非人之瞳的主人推开栅栏,多年不见,她不再如从前那般恨;第二日夜,一双眼沉默如石的华依推开栅栏,平素少见,他的性格比之以往改变太多;第三日夜,那位未来的天下之主推开栅栏……还有曾经在沙洲的旧人。

第四日,白昼。

代表着太平公主的书信被她的心腹送至府中。那人盯着清风打开,未见其内容,就见纸张于烛灯上燃起,化作灰烬。事毕后,那人还领着一稚嫩孩童从栅栏外走进,栅栏外还放着拜师用的六礼:肉脯、堇葵、藕实、美枣、赤小豆、龙眼。

孩童模样天生可爱,一双眼睛若星辰般明亮,正害羞地躲在人身后。

“公子,这位先生便是你日后的老师了。”

孩童好奇地探出头,见一身素衣的清风正立庭院,面慈眉祥,笑意温柔。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先犹豫,后行礼:“母亲说,旧名已故,新名成命,全听夫子言。”

清风摸他柔顺的长发,言语温润:“你愿拜我为师吗?”

“愿意。”他规矩地行拜师礼。

三叩九拜后清风扶他起来,见到他怀中的八卦形云佩。

“从今以后你将从姓诸葛、名无垠。”

“无垠,叩见师尊。”

“好,无垠。过去之事,你当忘却,未来之路,你可直走。”

清风转身对公主心腹说:“公主的意思,我明白了。”他又瞧无垠,凝声,“若她还想再见他一面,今夜是最后的机会。今夜过后,他将不会记得身世与宫中发生的一切。”

“主子说,既然送来了,就代表他们的缘分已尽,不该再见面。”

“好。”清风抱起无垠往舍内走。

无垠年幼,却也猜出了离别。一时间,那双单纯的眼泛起清光,泪如雨般滴在清风肩胛上。他安慰地摸无垠的头,目送那人离开。

“无垠,别哭,宿命才刚开始。”

*

金城赐名前,深宫。

云秋韵跪在阶下,嬷嬷死死抓住她的脸,用力扇下去:“贱种,真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也敢在皇后与公主面前乱吠!”她发怒,巴掌将秋韵的脸扇肿,渗出巴掌轮廓般的血印。

云秋韵跪在地上,鲜血从唇齿里涌出来,滴在地上。

“王嬷嬷,别让她的血脏了蕃域使者送来的新毛毡。”说话的是安乐公主。她不耐烦地瞧跪在阶下的云秋韵,神色嫌弃,却打了个哈欠,睡意正浓。

云秋韵用衣袖擦净唇边血,抬眉偷觑安乐。见着她盛气凌人地坐在椅上,面容精致,花钿、朱红落在脸上,长发更是梳得整齐,箍在发髻里,无数首饰插穿其中。她微晃,玉石、水晶、玛瑙……发出脆响。她不刻意隐藏情绪,烦躁与嫌弃落在她精致的眉眼上更是明显,就连骨子里的优越都会浮现。

这才是公主该有的模样。

秋韵又吐血,连忙捂住口鼻,生怕鲜血溅落毛毡:“皇后,臣妾所言非虚。”其声甚坚定,“吐蕃尺带珠丹亲笔信,若皇后愿再遣公主远赴蕃域和亲,加深两朝情谊,吐蕃将是皇后最坚定的盟友。”

“你还敢乱吠!”王麽麽又要扇她。

“罢了,王麽麽,你先下去。”皇后在屏风后梳妆,平静低声。

“应,主子。”王麽麽得令离开。

宫内烛火盛大,将一切事物都照亮,比白昼还胜。若非飞帘晃荡,将宫内遮住半顷,不然其中富丽言词难书。一线间,光掠屏风,将皇后的轮廓雕得极清。她此时正一件件地取下金簪、银钿、步摇,后是解开发髻,梳理长发。

“你的意思是你是吐蕃深插在宫内的人?”皇后直言。

“臣妾是唐人,并非暗棋。”她答,一身冷汗。

“那你为何要替吐蕃尺带珠丹来说这些话。你不怕死吗?”

“怕,可臣妾的母亲在他们手里。他们有所求,我不敢不答。”

“即是讲,你为了你的母亲,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皇后,臣妾更想活。”

“本宫还以为你能为了你的母亲牺牲你的命呢?”

皇后停下梳妆,从屏风后走出。她已换上入睡时的轻衫,有一对长浓眉、一双瑞凤眼,一头长发如瀑布似的披在背上。哪怕岁月在她的面容刻下划痕,可她仍然美丽,透着一股冷艳劲,正以一种冷厉的目光审视云秋韵。

“母后,莫听她多言。”安乐公主一旁小声提醒,“她面相有异,心中定是有鬼。”

“无妨,裹儿。”她沉声,“云秋韵,你身份有疑。你今日前来,说这番话,若成,你毫无益处;你败,你身死当场。以你母亲受挟一事做说辞太过牵强。既然你来了,就不妨大胆开口,说罢,你所欲何求?”她目光若刀剑般凌厉,像是要将面前之人剖开。

“臣妾……”她跪得更规矩、更深,声低若蚊蝇,“臣妾还想成为皇后的人。”

“为何要成为本宫的人?”

“臣妾昔日因文成公主血脉由圣上迎入宫中。入宫后,虽受圣人赐名,却因蕃域血脉四处受人排挤、侮辱,甚至连一尚宫都不如。我不甘,想依附皇后、公主,向那些排挤我的、侮辱我的人报仇!”她恨得咬牙切齿,“我若能依附公主,我的母亲、乃至于我的家族,才能更好的活在吐蕃。”

“理由尚可。”皇后紧蹙的眉头微松,点头,“可你要如何能证明你是替吐蕃尺带珠丹来带话。”

“臣妾有与吐蕃来往的书信,可尽数交于皇后。现在,还有吐蕃使者悉薰热秘密候在门外,若皇后愿见,臣妾便唤她进来。”

“你是怎么带他进来的?一群废物,竟敢让无关之人乱入后宫!”安乐公主惊声呵斥,就要唤宫外侍卫。

皇后伸手阻拦,又问:“本宫凭什么要与吐蕃同盟?光凭你一面之词?你可知,与异族勾结是连坐九族的重罪。不过见你心诚,本宫可听听你们的筹码,万一它能让本宫动心呢?”

她答:“吐蕃近十年安插在长安的棋子及所有与吐蕃私下有勾结的官员的名单。”

皇后神色平静:“后宫之人不得插手朝政,这是自古以来就定下的规矩。我要你这些东西有何用?”

云秋韵听闻后却扬起螓首,一双瞳子在烛火里烧:“皇后,世人都言规矩。若真依规矩,女子还未出阁,便需遵三从四德。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这每一条莫不是枷锁?依规矩,从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女子为何不可有才?还未有才,便先有了枷锁?依规矩,女子不可入军武、不可入朝政,可女子并非男人依附之物。女人乃天下之母,润泽天下人,何故不如男?这又莫不是枷锁?”其声凌然,令宫内烛火飘曳闪动,“皇后,臣妾以为自古弟子不必不如师,女子也不必不如男!所谓规矩,只是一道道枷锁、桎梏罢了。”她目光炽热,眸中的火越烧越旺,“所谓规矩,是因为千百年往来,无人可破,所谓枷锁,是因为千百年往来,无人敢破。但那位却写下了那个从未见过的字:瞾,日月乘上,天空落底,即为瞾。是她亲手打破了规矩,斩断了枷锁,成就了女帝。”

韦皇后沉默,青丝在风中微晃,可那双眼眸里倒映的烛火却沸腾了起来。

“皇后。”云秋韵叩拜,“不管皇后如何抉择,吐蕃都将是你最坚实的盟友。而且……”她欲言又止。

“说。”

“臣妾认为皇后远胜那位。”她直言。

“疯言乱吠!来人,将她的嘴给本公主撕烂!”她发现周围无人,便急得要自己上前去撕她的嘴。

“裹儿!安静些。”未等安乐抓住云秋韵,便听韦皇后一声呵斥。

“母后,她竟敢疯言乱吠!若是让父皇听见这些话,必会大怒。我这就撕烂她的嘴。”

“没听见吗?安静!”韦皇后的声音更冷,就连瞥向安乐的目光都冷了,藏在眉眼间的威严与暴怒怎么都藏不住了。

安乐听话退至一边,可她的目光更恶。

“圣人正直壮年,更倾心于本宫。世人亦言本宫母仪天下,化洽六宫,你何敢言本宫有乱心?”她眼裂微闭,杀意极盛。

“皇后,所谓倾心不过依附。后宫佳丽三千,弱水不歇,圣人非仙,凡心有欲,有欲便心不止。天下如棋盘、圣人为王、士守两侧、相不出田。不论谁,皆是居中棋子,唯有执棋者,可落定天下苍生。”她头更扬,言辞不惧,“皇后之势看似浩大、朝如烈阳,可影大风盛,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就等皇后的一步错棋。毕竟一步错,满盘输。”

“乱吠!”安乐又要发疯。

“裹儿!别再放肆!”她怒声。

安乐公主惊住,双眼噙泪,又坐下去。

韦皇后平复怒气,见着委屈的李裹儿,叹息一声,将目光移至阶下的云秋韵,不禁有了几分欣赏。

“夜深,本宫乏了。若你就这些话,就不必再说了。”她看似要去吹熄烛火,实际在等她的底牌。

“皇后!请听臣妾最后一言。”她明白,这是最后的博弈。其声不大,却清晰坚定,“若皇后欲称帝,吐蕃将鼎力相助。所有暗棋皆可为皇后所用,所有暗网皆可为皇后敞开,所有与吐蕃有勾结的官员都将以皇后为首。此即是吐蕃尺带珠丹的赤诚之心,亦是秋韵的真心。”她叩拜,头落在毛毡毯上的声音暗哑。

皇后背对着,坐在那盏烛火前,沉默许久。

“你们要什么?”她答。

“以和亲之由,将九曲河西之地为汤沐邑之地送予吐蕃。”

“九曲河西之地?你们的野心还真够大!此等要求,你要本宫如何朝圣人开口?尔等给予的报酬远不及你们的所求。”

“皇后,此事臣妾另有安排,只需要皇后在恰当时机时美言几句即可。”

“哦?按你的意思是我可不主导此事,只需一旁推波助澜?”

云秋韵颔首。

如此,皇后获得的益远大于负。

“烛火还盛,就此吹熄,实是可惜。”她瞧着笼中灯火,“你先去门外候着,本宫需思虑片刻。”

“应。”

云秋韵安静退离,那毛毡毯还是如初入宫内时那般干净,不见一点血迹。

*

屋外,天空中,雷霆隐灭。

先见天空一瞬暂明,蔚蓝色的光掠过眼底,然后听那声天地震碎的轰隆声从远方荡来,将所有人都惊醒。

云秋韵立在门外,风很大,将她的衣袂、步摇都吹了起来。雨来了,它们倾泻着、斜挂着,一起扑入檐下的台阶,将躲在屋檐下的人淋湿。

门扉开了,安乐公主的神色仍不喜。她立在温暖、安逸的屋内,不管多大的雨都淋不湿她。

“云秋韵,准你将吐蕃信使者带入屋内。”

“应。”

云秋韵走入雨中,将悉薰热领至宫门前。

“使者可入内,你就继续候在屋外。”

云秋韵颔首,又见那道门扉紧闭。

雨更大,硕大的水珠在风的加持下更显狷狂。它使劲地往屋内灌,简直如天穹顶端落下的银河瀑布。云秋韵无处躲,也不敢躲,因为她必须守在门扉外,等待她这一生的棋局。

这一局,即第三局,以天下为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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