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辅离开后，正堂里重新陷入死寂。

范孟端坐回主位，闭上眼睛。他需要重新思考，需要重新规划，需要为这个刚刚用鲜血夺取的政权，铺出一条能走的路——哪怕这条路注定很短，注定通向悬崖。

但首先，他得清理干净眼前的烂摊子。

“张玉。”他开口，眼睛仍然闭着。

“在。”张玉立刻应声。他已经指挥手下把尸体拖到墙角，用毡布盖了起来，但满地的血还没清理，空气中腥味依旧浓得化不开。

“名单上还有多少人？”

张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范孟端早就拟好的罪恶名单，除了已死的七个主要目标，还有二十几个中下层官员，都是平章、左丞等人的亲信党羽，或是在地方上恶名昭著的酷吏。

“二十三人。”张玉念道，“按职务分：户房主事刘三才、刑房提控王有德、漕运司大使赵全……”

每念一个名字，跪在下面的官员中就有人剧烈颤抖。

范孟端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的人：“都在这儿？”

“大部分在。”张玉说，“刘三才今晚没来赴宴，说是病了。王有德在，赵全也在……还有几个，可能在偏堂或者庭院。”

范孟端点点头，站起身。

他走到偏堂关着的官员面前，靴子上沾着血，踩在偏堂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每走一步，就有人吓得缩紧脖子，生怕那把还在滴血的刀下一刻就落在自己头上。

“本官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是被迫同流合污，有人是身不由己。”范孟端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现在，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停下脚步，环视众人：“检举。检举名单上这些人的罪行——贪了多少，害了谁，怎么害的。说得详细，说得真实，本官或许可以网开一面。”

死寂。

没人敢说话。

检举？谁敢？谁知道这都元帅能在河南撑几天？万一范孟端他倒了台，那些被检举的人背后的势力还在，到时候秋后算账，死得更惨。

范孟端等了几息，见无人应声，忽然笑了。

笑声很冷。

“都不说？好，那本官来说。”

他走到一个跪着的中年官员面前，俯身看着他：“刑房提控王有德，是吧？去年陈留县那桩灭门案，一家七口，是你判的斩立决。可真正的凶手，是县太爷的小舅子。你收了五百两银子，就让人家七条冤魂死不瞑目——有没有这回事？”

王有德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如雨：“下官……下官……”

“有，还是没有？”范孟端的刀，轻轻搭在了他脖子上。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王有德浑身一颤，几乎瘫倒：“有……有……”

“好。”范孟端收回刀，走向下一个，“漕运司大使赵全。今年春，你扣发漕工工钱三个月，说是朝廷没拨。可同期，你在城东新买了一座三进宅子，花了八千两——钱哪来的？”

赵全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都是……都是平章大人逼我做的！我不敢不从啊！”

“平章逼你贪钱？逼你买宅子？”范孟端一脚踢在他肩上，“拖出去。”

两个汉子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赵全，拖向门外。赵全杀猪般嚎叫：“饶命！范大人饶命！我愿意捐出家产！全都捐出来！饶我一命啊——”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声短促的惨叫传来。

正堂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范孟端继续走，继续点。

他点了八个人的名字，说了八桩罪行。每一桩都证据确凿，细节清晰——这些都是他这三个月暗中收集的。他像在剥洋葱，一层一层，把这个腐烂透顶的官僚体系剥开，把里面的脓疮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被点到的人，有的瘫软在地，有的痛哭流涕，有的还想辩解，但都被范孟端一句话堵回去：“要证据？我都有。要人证？我随时能找来。”

终于，有人崩溃了。

一个年轻些的官员忽然爬出来，咚咚磕头：“大人！我说！我说！刘三才这些年贪墨的，不止我知道的那些！他还在城西有个秘密仓库，里面藏了五万两白银！钥匙……钥匙在他小妾手里！”

有人开了头，就像堤坝开了口子。

“我也说！王有德去年还判错一个案子，是李家庄的佃户，被地主打死了，他收了地主两百两，判了个‘失足落水’！”

“赵全扣漕工工钱不是第一次了！前年冬天，有十几个漕工冻死在船上，就是因为他扣了棉衣钱！”

“还有张书办！他帮着平章做假账，虚报修河款，至少贪了两万两！”

检举声此起彼伏。

每个人都在拼命揭发别人，仿佛这样就能洗清自己，就能在这位杀神手下保住性命。

范孟端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这就是官场。

平日里称兄道弟，推杯换盏，一旦大难临头，立刻互相撕咬，恨不得把对方踩进地狱，好让自己爬出来。

丑陋。

但有用。

等检举声渐渐平息，范孟端才开口：“张玉，记下来。按这些线索，带人去抓人、抄家。反抗者，杀。”

“是！”张玉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抄家可是肥差，哪怕大头要上交，指缝里漏点也够普通人吃几年了。

“等等。”范孟端叫住他，“抄来的钱财，七成入库，作为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之用。两成分给今夜出力的兄弟们。剩下一成……抚恤这些年被他们害死之人的家属。”

张玉一愣，随即点头：“明白！”

他带人匆匆离去。

正堂里，又少了七八个人——都是被检举出来，罪行严重的，直接拖出去处置了。剩下的十几个人，跪在那里，瑟瑟发抖，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范孟端走回主位，坐下。

“你们。”他看着那些人，“罪不至死。但也不能免责。”

所有人竖起耳朵。

“即日起，革去现有官职，各降一级，戴罪办事。若能协助段公稳定局面，戴罪立功，日后或许还有起复之日。若再敢贪渎害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诛九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诛九族，那是比凌迟更可怕的刑罚。

“谢大人不杀之恩！”众人连忙磕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范孟端挥挥手：“都下去吧。该做什么，段公会吩咐。”

官员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正堂。有些人腿软得站不起来，是被同伴搀扶着出去的。

正堂里，终于只剩下范孟端、霍八失，还有几个守门的兄弟。

霍八失这才敢走过来，小声道：“范兄，都……都按计划进行。告示已经写好了，天亮就能贴出去，还有，张玉那边又联系了一些愿意投靠我们的士兵，现如今有大几十人了。城外所有驿站也已经控制好，加上北边连日大雪封路，不会有任何消息快马传到大都。

“段公那边，也开始召集各房主事商议了。”

范孟端点点头，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刘三才呢？”他问。

“派人去抓了。”霍八失说，“他跑不了。”

范孟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霍兄，你怕吗？”

霍八失愣了愣，苦笑：“怕。怕得要死。但……”他看着范孟端，“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反正都到这一步了，怕有什么用？”

是啊，怕有什么用。

范孟端望向窗外。

夜色正浓。冬至的夜，是一年中最长的夜。但现在，离天亮也不远了。

“去休息吧。”他对霍八失说，“天亮之后还有更多事要做。你吩咐一下庭院的士兵，过了五更，将庭院的人全都放走，告诉他们月鲁帖木儿等人同党已经肃清，他们与月鲁帖木儿有关系来往，可以既往不咎，如若再犯就罪加一等。”

霍八失点点头，退了出去。

范孟端独自坐在正堂里。

烛火摇曳，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地上的血还没干，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流向不知名的黑暗。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正堂。

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书办，奉命来送文书。他低着头，不敢看坐在主位上的平章，双手捧着文书，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这里，脚下踩着平章的血，手里握着生杀大权？

命运真是讽刺。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玉回来了，满身是血——不是他的血。

“刘三才抓到了。”他声音里带着快意，“这老小子想从后门溜，被我们堵个正着。他跪地求饶，说愿意献出全部家产，只求饶他一命。”

“然后呢？”

“我当着他面，把他小儿子杀了。”张玉咧嘴笑，笑容狰狞，“就是那个在学堂里欺负我侄子的崽子。然后，我把他带到城西乱葬岗，让他看着我挖他爹娘的坟——他爹的抚恤金，就是被他吞的。”

范孟端静静听着。

“他疯了。”张玉说，“又哭又笑，说自己不是人。我一刀一刀，把他剐了。三百六十刀，一刀不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范孟端能想象那个画面。

血淋淋的复仇。

“尸体呢？”

“喂野狗了。”张玉啐了一口，“这种人，不配入土。”

范孟端点点头，没说什么。

以暴制暴，以血还血。

这就是他们选择的路。

丑陋，但痛快。

“兄弟们情绪怎么样？”他问。

“都挺兴奋。”张玉说，“抄家抄出不少好东西，金银珠宝，够大家潇洒好一阵了。就是……”他犹豫了一下，“有人觉得，您定那个‘七成入库’的规矩，太严了。”

范孟端看向他：“你觉得呢？”

张玉挠挠头：“我……我听您的。”

“告诉兄弟们，”范孟端缓缓道，“我们不是土匪，不是来抢劫的。你们难道忘了，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变成现在这样的，要和月鲁帖木儿那些畜生一样吗？贪污受贿，欺压百姓？”

张玉沉默了。

“钱，我会分。但要用在正道上。”范孟端继续说，“开仓放粮要钱，减免赋税要钱，抚恤百姓要钱。这些钱，一分都不能少。”

“我明白了。”张玉重重点头，“我去跟他们说。”

他转身要走，范孟端又叫住他。

“张玉。”

“嗯？”

“辛苦了。”范孟端说，“没有你，这事成不了。”

张玉愣了愣，咧嘴笑了：“范大人，该我谢你。我爹的仇，我娘的仇，今天总算报了。”

他挥挥手，大步离去。

范孟端重新闭上眼睛。

正堂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满地的血。

和窗外，渐渐泛白的天光。

冬至夜，终于要过去了。

而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一个用鲜血浇灌出来的，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新天。

范孟端睁开眼，看着东方天际那一线微弱的曙光。

他知道，更艰难的路，还在后面。

但既然选择了，就走下去吧。

走到无路可走。

走到血尽人亡。

走到——

这扭曲的世道，改变的那一天。

或者，他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