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越来越重了，金元宝闷头往前走。每迈一步都像从泥沼里拔腿，膝盖灌了铅似的沉。他喘得越来越急，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脚前的碎石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林憬翳走在他旁边，脸色也比刚才白了几分，步子没乱，但呼吸明显重了。

金元宝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走在前面的王紫玄一眼，王紫玄的步伐几乎没有变化。

一炷香之后，剑气又重了一层。金元宝感觉自己的灵力护体几乎快没什么用了。

他开始慌了。

“师兄……”金元宝开口，声音有些发虚：

“我快顶不住了。”

王紫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金元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着，肩膀微微缩着，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王紫玄又看了一眼林憬翳。也没好得到哪里去，只是咬着牙没吭声。

“别硬抗。”王紫玄靠近林憬翳和金元宝旁边，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二人能听见，“试着把剑气引进身体，让它跟着经脉走。”

金元宝愣了一下：“引……引进身体？”

“嗯，别用灵力抵抗它。你们的经脉已经拓得够宽，此时让剑气淬一遍体更好。”

金元宝丝毫没有犹豫，反正师兄说的话一向没错。

他深吸一口气，把护体的灵力松开了一道缝。

剑气涌进身体的那一瞬，他差点叫出来了。像有无数根锋利的针同时扎进血肉里，沿着骨头缝往里钻，又冷又疼，感觉就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狠狠刮他的经脉。他腿一软，往前踉跄了半步，王紫玄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稳住了他。

“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金元宝咬着牙，浑身都在抖。旁边林憬翳也做了同样的事，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没说出来，但走得比金元宝稳一点点。

几息之后，那股剧痛开始变了。剑气从“刮”变成了“流”，像水渗进干裂的河道一样，顺着经脉自己走了过去。刮骨的疼变成了酸胀的、发麻的、带着微微暖意的流动感。金元宝喘了两口粗气，站直了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发烫。

“好些了？”他小声问林憬翳。

林憬翳点了点头，脸色白归白，但呼吸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急了。

王紫玄收回按在金元宝肩上的手，没有多解释，继续往前走。

金元宝小跑两步跟上他，压低声音：“师兄，你怎么知道的……”

王紫玄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感觉。”

金元宝张口还想问，林憬翳在后面轻轻拍了他一下：“别废话了，省点力气。”

金元宝闭嘴了。但他走了一段之后还是没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跟林憬翳说：“憬翳，你说咱师兄到底是什么人？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林憬翳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他顿了顿，又说，“但我觉得……这剑冢里那把剑，师兄能带走。”

金元宝愣了：“哪一把？”

“就那把。”林憬翳朝前方灰雾中隐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玄尊留下的那把。”

金元宝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那把剑几千年都没人能带走，连君师兄都说没把握……”

“我就是有这种感觉。”林憬翳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抬目看了一眼前面的王紫玄的背影，“不知道，就感觉……它就应该是师兄的。”

金元宝也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王紫玄的背影，白衣白发、步子稳的，剑气根本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收回目光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师兄应该带得走那把剑。”

王紫玄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两人的嘀咕。

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剑气越来越重，视野里的灰雾浓得几乎看不到三丈之外的人。金元宝能听到周围不断有闷哼声、摔倒声、人被弹飞的破空声。但他没再回头看了。

青云宗的人走得很慢，但一个没少。君无夜走在最前面，腰间的剑鞘随着步子轻轻晃荡，偶尔侧头看一眼身后的弟子，确认没有人掉队。庞泳城和吴胜渝的呼吸都已经很重了，但他们还在走。林憬翳和金元宝跟在王紫玄身后，步子虽然慢，但没有停。

突然，前方有几个人停了下来。一个太虚门的弟子弯着腰大口喘气，然后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推了出去，从雾气里倒飞出来，砸在地上滑出去好几丈远。厉天行快步跑过去，扶起他，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弟子有些不甘，但没有再往里走。

金元宝听见旁边不远处的北冥渊队伍里，曾宁喘着粗气说：“师、师兄……我真的不行了……”

楚羽珣头也没回：“不行就停下来，又没人逼你。”

“算了，我觉得，我还……能……坚持。”

曾宁咬咬牙，又向前迈了一步。

走到第二个时辰的时候，雾气开始变薄了。不是淡了，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灰雾后面撑开了一个口子，前方的视野渐渐清楚起来。

金元宝看见君无夜停在了前面不远处。他跟着停下来，抬起头，嘴瞬间长得老大。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向下凹陷的裂谷。

谷底密密麻麻插满了剑，数不清的剑，有的笔直插在岩石里，有的斜靠在石壁上，有的半截剑身埋在碎石中，只露出一截锈迹斑斑的剑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从谷底一直铺到两壁，像一片铁灰色的森林。

谷底最深处的正中，一块巨大的青石上，插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它周围三丈之内没有其他剑。数千年了，它一直静静立在那里，像被遗忘的王，沉默地压住整片谷底。

金元宝的嘴半天都没合上，最后还是林憬翳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把他下巴推了回去。

“合上吧，风吹进去了。”

金元宝这才反应过来，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发飘：“憬翳……你看那个。”

林憬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谷底正中那柄漆黑的长剑上，看了几息，没有说话。

王紫玄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两人中间。他也看见了那柄剑。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剑身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风从谷底涌上来，穿过剑林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无数柄剑在同时轻颤。

君无夜站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剑柄上，望着那柄剑的方向，没有动。

又过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谷底的风声里听得很清楚：“那就是玄尊的剑。”

此刻，谷地边缘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金元宝环顾了一圈。太清圣地还剩云清墨带着邹子豪和两个弟子，北冥渊楚羽珣和曾宁，凌霄阁苏婉清带着两个女弟子，太虚门厉天行身后还跟了三个弟子，无极圣地庄小北身后也只剩两个人。他目光扫了一圈，散修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云知彤和百里长枫站在青云宗旁边。

“青云宗的人……怎么全部都在？”不远处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可思议藏都藏不住。

金元宝悄悄数了数，君无夜、王紫玄、他自己、林憬翳、庞泳城、吴胜渝、赵子平、林平安、周小满、黎姜……确实一个没少。苍岚和玄翳当然更不说了，稳稳当当跟在他脚边和林憬翳肩上。

“那两个二阶的居然也走拢了？”

“刚才剑气翻涌的时候，你注意没有，灰雾在白头发那人走过的地方自己就散开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一个三阶圆满能让剑气让路？”

“你自己看嘛！他走过来的那块雾就比别处淡！”

金元宝把嘴角压了压。没有回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了谷底正中那柄黑色的剑。

谷地中央安静了片刻，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五千多年了，玄尊那把剑还是没人带得走。”

“听说上次碧落天开启的时候，有渡劫境的老怪物压制了修为进来试过，根本拔不动。”

“剑道天赋越高的人，越能感觉到那把剑的威压。我听说三百年前，云峥剑子连试都没去试，当时他站在边上看了几眼就走了。”

“这你都知道，你听谁说的？”

“我家老祖。”

“那今天……”

那人说话的声音还没有落下，谷底的剑开始动了。

先是离得最近的一柄，剑身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然后是第二柄、第三柄，一柄接一柄，像被什么从沉睡中唤醒。

插在土里的剑开始松动，斜靠在石壁上的剑自己立了起来，横躺在地上的剑缓缓浮起。锈迹在剑身浮起的时候簌簌落下，露出下面原有的光泽。

有的泛着青色，有的泛着银白，有的剑身通体漆黑，有的剑刃上流动着暗金色的纹路。

它们飞起来，一柄接一柄，绕着青云宗所在的位置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由无数柄剑构成的圆环，悬在青云宗所有人的头顶。

所有剑尖都朝下，像在低头。

谷地里安静得像被冻住了。

然后有人低声说：“老天奶……这异像是君无夜引起的？”

“不愧是青云剑子……连剑冢的剑都朝他朝拜……”

“果然天骄榜第一不是白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