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学校吃的,计鸢罕见的下午没有回家,在图书馆坐了一个下午,一直到傍晚才往家挪。
回了家也只是蹲在廊下给小白喂鱼干。
小白趴在他膝盖上把鱼干嚼得咯吱咯吱响,尾巴在他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绕。
他挠着猫下巴,忽然听到书房里传来董袁仲的声音:“茶没了。”
他下意识站起来,走到厨房拎起热水壶,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把董袁仲书桌上的茶杯续满。
动作一气呵成,全程没有超过二十秒,他放下水壶正准备转身出去,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整个人僵在书桌前。
董袁仲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红笔,低头看了一眼那壶被续得恰到好处的茶,又抬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为什么这么听话”的脸,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不生气了?”
计鸢放下水壶扭头就走,步子快得带风,连小白都被他甩在书房门口,猫脑袋左右转了转,最后还是选择重新跳回藤椅上趴着。
第二天早上他还没消气。
董袁仲一大早上就起来打太极,计鸢躲在花坛边翻土,把土扔的哪哪都是,回头看了一眼董袁仲那从容的姿态,更加生气,忽的就把手里的小铲子插在了土里,让其直挺挺的立着。
“你是不是太过分了?用我最想听的话骗我。”
董袁仲半点没被他影响。
计鸢哼了一声,站起来踹了一脚铲子,土扬出去的范围更大了。
中午他在院子里追小白,追到书房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董袁仲把他整个人从半空中拽回来,等他站稳才松开手:“两天了,还没消气,气大伤身,小心便秘。”
“…!董袁仲!你骗我,您根本没有记忆!”计鸢气的小脸通红。
董袁仲靠在椅背上,理直气壮:“我要是不骗你,你能跟我说实话?”
计鸢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事实确实如此,以他藏拙的能力,如果不是先生主动下饵,他能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把自己知道的古籍注解都伪装成“刚好读过的课外书”,连那篇书评的署名都另取了一个叫云亭的假名,而先生用一句“你不如上辈子乖”就让他把老底全揭了。
傍晚他蹲在井边洗菜,把空心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放在篮子里,忽然觉得这两天自己闹的脾气确实有点多余。
先生骗他是真的,但他骗了先生三年也是真的。
从五岁到现在,他编了无数个谎言来圆一个谎言,每一个谎言都像一块补丁,补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现在所有补丁都被撕掉了,他在先生面前再也没有任何东西需要藏。
这种轻松是他上辈子加这辈子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他把洗好的菜端进厨房,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董袁仲手里那支被他啃得坑坑洼洼的竹笔杆:“先生,那您现在知道了我其实不是小孩,我是大人变的,以后您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打我。”
他上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年轻的师父用藤条揍他,这辈子仗着身体变小撒娇耍赖躲过了好几顿打,现在底牌全交了,这最后的豁免权大概也快作废了。
董袁仲看着他站在书桌前的样子,个子比刚到槭城时高了整整一个头,那双以前握着刻刀会发抖的手已经能稳稳当当地帮他誊抄各种难度的文献目录。
“大人犯错,罚得更重。”
计鸢愣了一下,然后扭头就往厨房走:“我去看看灶台上的水开了没有。”
身后传来董袁仲的声音,不急不缓:“顺便把昨天打碎的那只碗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丢外面去,碎片用报纸包好再扔,别又割到手。”
计鸢在灶台前愣了几息,手指蹭着锅铲柄上被自己磕出的小豁口,原来先生都看见了。
全盘托出之后,计鸢连附小图书馆都不去了。
董袁仲给他办了留籍,人不在学校,但名字挂在花名册上,期中期末回去参加考试就行。
于是计鸢开始了每天跟着董袁仲去大学的生活。
省城师院的校园不算大,但比附小强太多了,有图书馆,有操场,有食堂,还有一群被董袁仲称为“同事”的大学老师。
计鸢管这群人叫“叔”,管吴教授叫“吴爷爷”,管中文系唯一的年轻女讲师叫“方姐姐”。
方老师今年刚结婚,还没有孩子,每次看到计鸢坐在办公室里乖乖地翻书就会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鸢儿吃糖。”
计鸢会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谢谢方姐姐。”声音又甜又脆。
方老师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回头跟董袁仲说:“董老师你徒弟太乖了,比我家隔壁那个天天哭鼻子的小孩乖多了。”
董袁仲从眼镜上方看了计鸢一眼,没接话。
他很清楚这种乖只针对外人。
一旦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个“乖徒弟”就会立刻原形毕露。
那天下午董袁仲在办公室里备课,计鸢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古代汉语》教材,手里拿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废纸,正在折东西。
手指翻飞,纸张在指间折折叠叠,很快就折出了一只纸青蛙,他把青蛙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摁住青蛙的屁股往后一压,松手。
青蛙弹了出去,精准地落在董袁仲的备课本上。
董袁仲把青蛙从备课本上拿起来放在一边,继续写教案。
几分钟之后,第二只纸青蛙又弹过来了,这只弹得比第一只更高更远,直接越过备课本落在茶杯旁边,差点一头扎进杯盖里。
计鸢用手肘撑着桌沿托着腮,观察那只青蛙的落点,表情专注而满意。
董袁仲终于停下笔:“你是不是很闲?”
他把第三只青蛙从手指间捏起来,压住蛙屁股调整弹道:“不是闲,是练准头。”
他打算把这只弹进笔筒里,说着手指一松,青蛙弹出去的方向正好指向董袁仲鼻尖。
董袁仲在青蛙飞到自己鼻梁前的那一瞬间抬手把它接住了,然后放下笔,把青蛙压在镇纸底下,威胁:“再弹一只,今天回去抄《尔雅》。”
计鸢的手立刻从废纸上缩了回去,规规矩矩地把面前摊开的《古代汉语》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划段落大意。
计鸢趁先生重新低头备课的间隙,悄悄伸出手把青蛙从镇纸下抽了出来,塞进自己口袋里。
方老师推门进来时,他正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教材,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老师把一沓试卷放在董袁仲桌上,转头看着计鸢:“鸢儿真乖,每次来都安安静静看书,我以后要是有孩子,希望能像你这样。”
计鸢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方姐姐又夸我了。”
方老师走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只纸青蛙,开始盘算趁下课走廊人多时把青蛙弹出去,逃跑的时候应该不会那么难。
但人算不如天算,系主任临时召集开短会,董袁仲合上备课本拿起茶杯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没回:“今天下午折的所有纸青蛙,自己收好,放在我桌上,要是少一只,刚才说的抄《尔雅》篇数翻倍。”说完端着茶杯出去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计鸢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那只被压扁的纸青蛙,又看了看从备课本底下、笔筒旁边、窗台上陆续搜刮回来的另外五只。
他把六只青蛙整整齐齐地排在董袁仲的笔筒旁边,从大到小。
排完之后他在旁边的便签纸上画了个箭头,标注:计鸢军团,全体被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