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攻击艰难退下去了，沃灵军团的攻势暂时停歇。
城外的旷野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沃灵士兵的尸体。视肉的残躯倒在城墙根下，灰褐色的皮肉被烧得发黑，几只三骓被射穿脖颈，倒在护城河的干沟里，鬃毛还在冒烟。
而城头之下，同样横陈着十几具凤族守军的尸首。有被巨石砸中胸甲、口吐鲜血的盾卫，也有被流矢射穿咽喉的弓手。折断的骨矛和碎裂的石盾散落一地，暗红色的血渗进碎石缝隙里，很快就被干裂的地面吸干了。
东门城楼上，夜风灌进荧明的袖口，吹得他暗赤色的云锦袍角翻卷不定。城外西面的黑暗中，火把还在增多，不是零散的火点，而是整片整片地铺开，像一条正在蔓延的火蛇，沿着城墙的弧线从西面向南、北两侧展开，最终绕过城角，将整座氾叶城三面合围。
发明从城墙上快步走来，甲片碰撞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急促：“主帅，西面敌军约十万人，南面约三万，北面约两万。南北两面的敌军未动，应该是牵制兵力。”
荧明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城外那片铺开的火把上：“城内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
发明停了一下，声音发紧：“禀主帅，城内凤族驻军三万人，凤族平民四万余，杂役和劳工……”
“我问的是能拿刀的。”
“……三万人。就算现在传讯梧桐宫，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达。西海龙族那边，就算出兵，也来不及赶到。”发明抱拳，“主帅，援军指望不上了。”
荧明转过身来，慢条斯理地拂去袖口沾染的一点灰土，目光扫过城楼上的将领。
“三年前开始加固城墙，就是防患未然。我以为还要再等几年，没想到墙刚筑好，这么快就来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剑柄，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咱们镇守的是凤族故土，祖庭在此，死战不退。”
他看向身旁的发明，甲胄上还沾着刚才第一波攻防时溅上的灰土：“发明，你跟我留守东门。西翎卫留守主城。”
发明抱拳沉声道：“是。”
荧明随即转向另外三名将领，眼神骤然转冷，语速极快地下达军令：“灭蒙，青尾营顶去西门！西门城墙受损，死守缺口！”
“末将领命！”
“鹓鶵，金羽营镇守南门，严防敌军伺机攀城！”
“末将领命！”
“孟鸟，三色营驻守北门，牢牢锁死城门通道！”
“末将领命！”
四名将领神情肃然，各自转身奔赴防区。甲胄撞击的脆响短暂掠过城楼，脚步声沿着绵长城墙分向三方远去。
荧明重新转向城外，看着那些正在移动的火把阵线。
他目光越过盾阵和冲车，落在那些旗号上。目光在旗面上停了一瞬，他只认出了旗上的纹样——那是壑市的标志。他不知道壑市已灭，不知道石魁为何出现在这里，但他一直想拔掉那颗钉子。流沙太深，凤族的兵力伸不过去，灭了也得派人长期驻守，他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现在那面旗子出现在城下，倒让他省了以后再去翻那片沙地的力气。
但他只是这么想了一下，面上没有变化，也没有对任何人说。他的目光继续往前，越过犼族的阵线，落在更远处沃灵的大军上。
城下的阵型已经彻底展开。
犼族的前军居中列阵，四万余人全部压在西段城墙正面。五千巨盾兵排成三排，铁皮巨盾并排竖立，盾面在火把光里连成一道暗色的铁壁。
城头不少凤族士兵默默握紧兵器，望着下方无边无际的敌军阵列，呼吸不由得放轻。
盾阵后方，二十辆冲车间隔排列，车头包着铁皮，被犼族士兵推着，正在缓慢调整角度，对准西段那道刚合拢的墙面。冲车后方是一万五千短矛兵，斜举着矛，矛尖朝前，排成三列横队，每个人头顶的獠牙盔在火把光里泛着粗粝的冷光。
再后方是八千人扛着二十架云梯，云梯的木质框架在火光里被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最后方是一万弓箭手，弓未上弦，箭袋挂在腰间，像一片沉默的枯林般站在原地待命。
犼族身后约三里处，沃灵军团的阵线已经铺开。
中路大军四万视肉排成五列横队，臃肿的躯体像肉墙一样横亘在阵前，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地面随着它们的移动持续震颤，传到城墙上时，守军脚下的石砖都在微微发麻。
左翼大军三万三骓骑兵排成横列，赤红色的马身在火光下泛着暗光，鬃毛像火焰一样在夜风中翻卷，蹄子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整片阵线压得极低。
右翼大军三万百兽散布两侧，巨角、獠牙、利爪在火光中交叠成影，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立在黑暗中，像一片被压低了的树冠。
南面三万兵和北面两万兵也在各自位置上展开，他们不是往前压，而是往两侧铺开，把半弧形的包围圈拉得更长、收得更紧，像两只张开的手掌，沿着城墙的两端慢慢合拢。
三面战鼓同时擂响。
鼓声不是同时落下的，而是错开半拍，像三条不同的脉搏在同时跳动。犼族盾阵每走三步停下一次，停下来的瞬间，后排冲车调整方向，然后继续前进。视肉每迈出一步，地面都会发出沉闷的巨响。
整片阵线循着鼓点稳步向前推进，步伐齐整如一，城墙根散落的碎石，也随大地震颤微微跳动。火把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投在城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像是一张正在收拢的巨网。
城头凤族士兵握紧兵器，呼吸尽数放轻，人人清楚，真正的血战将至。
荧明指尖按住刀柄，目光死死锁定西段受损城墙，一言不发。夜风还在吹，号声还在响。
而在城墙根下的劳工棚屋里，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棚屋的门已经被监工从外面封死了，木桩和石头堵住了出口，只剩几道窄缝透进来外面的火光。棚屋里的人挤在一起坐着，没人说话。撞击声从城墙方向传过来，一声接一声，透过地面传到脚下，震得干草屑簌簌落下。
角落里一个奇肱猿低声问了一句：“外面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长胫猿靠着墙坐着，膝盖蜷到胸前，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
突然，一个不知名的杂役猛地从草堆里窜起来，双眼充血，发疯似的扑向封死的木门，用肩膀狠狠撞击着木桩，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旁边的一臂猿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将他狠狠掼回地上。一臂猿死死按住他，压低声音厉声呵斥：“别叫了！你疯了吗？外面有监工守着，你不要命了吗？！”
话音刚落，木门外侧突然传来一声粗暴的呵斥：“里面吵什么吵！再出声老子把你们全宰了！”
杂役被死死按在地上，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青龙坐在棚屋最深处，背靠着墙，冷眼看着这一切。他也看不到外面，只能听到声音——盾阵踏步的闷响，冲车碾过地面的摩擦声，战鼓的节拍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越压越近，地面在他身下持续震颤着。
那些声音隔着城墙传进来，被石基压钝了，但他还是能分辨出那些声音正在变密，战鼓的节奏也在变，整座城的重量都在往城墙的方向倾斜。
他听了一会儿，突然在黑暗中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总攻马上就要开始了。”
棚屋里的人听到这句话，瞬间安静了下来。
青龙没有起身，也没有往门口挪动，只是继续坐在原地。他知道外面正在列阵——那些人还在等，等那道墙被砸出缺口，等全线冲锋的号令响起。
可他被困在此处无路可逃，只能听着声响步步迫近，静静等候城墙崩裂，看不见的浩劫就此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