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警告!东三区发现生化泄漏!请特殊反应组人员尽快处理!”警报顿起,红色的警戒响彻整个走道。
一只乌泱泱的黑色队伍穿过无数逃离疏散的人群前往东三区,队员身着防化服,各个手持隔离箱和手枪毅然踏向人潮的反方向,他们目光坚定,走入通往东三区的陆地电梯。
“话说,这生化泄漏泄漏的是个啥玩意儿啊?应该是啥放射物吧,那咱带个枪干啥呢?”一个队员开口问道。
另一位队员观赏着手枪的枪口:“嗬!你看看这枪,多有质感多帅啊!你说会不会是啥丧尸等着咱打呢?”
唯一一个蓝色防化服的人默默地把他枪口往下按:“枪口别对人,注意板机纪律,任务是回收泄漏物,我们八人小队,两人开辟,两人殿后,剩下四人互相衔接。”
“Yes Sir!”大家回答道。
队长透过防化服的面罩看见坐在他对面的一个队员没有回复,一直在低头看着手枪,伸手拍了拍肩膀:“怎么了?紧张?”
队员猛地一抬头,仿佛大梦初醒:“啊啊?呃……”
队长呵呵一笑:“放轻松。”他注意到这个队员左手有一块刚从12点出发的机械手表,再看了看自己的电子表,“你这表怎么在12点开始的?没校准吧?”
队员回过神看向自己的手表,讪笑着:“也许吧,没事,不影响任务。”便不再作声。只是指尖在表盘上轻轻蹭了一下——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条件反射般的确认。
队长分配了一下工作,他和这个调错表的队员一起殿后,剩下的照常完成任务。
待电梯一到东三区,几人便分散开始正常行进。
队长的蓝色防化服非常显眼,他拿着泄漏检测仪器在空中不停左右来回看,确定方向后便挥手让沉默的队员跟上。
东三区是一个重工业区,距离人们的生活区域很远,基本无人烟,他们的行进路上也没有什么人类,也都疏散完毕了,所以二人在后边更是显得格外孤寂。
队长瞄了队员一眼:“聊聊天吧,我叫叶以枫,你呢?”
宋余心里一动。
有意思。这个梦主居然在梦境里主动确认他的身份。大部分人梦里的一切都是混沌的、默认的,路人就是路人,背景就是背景。但这个叶以枫显然保有一定程度的清醒意识,甚至能感知到“新面孔”的异常。
“宋余。”他简短地答。
叶以枫没再追问。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战术手表,又放下了。他们走向地面——那种上升感是扭曲的,不是匀速,不是加速,而是一种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下方一点一点挤上去的压迫感。空气变稠了,时间变黏了。
宋余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这是他给自己设的唯一锚点——一块老式的机械表,刻度只有12个小时,没有分针秒针,只有一个时针。他给这只表设了一个心理暗示:只要时针走到12点整,他就一定得醒。
现在时针指向大约一点的位置。意味着这个梦才刚刚开始。
电梯门开了。
猩红。
这是宋余眼睛接收到的第一个信号,准确来说,是整个视觉系统被一种暴力的红色侵占了。天是红的——不是晚霞那种温柔的橘红,而是一种淤血般的猩红,挂着一轮比他见过的任何月亮都大的红月。
但那轮红月不太对劲。
他盯着它看了两秒——它忽然像一朵花一样缓慢地张开了。不是隐喻,它的边缘正在向外翻卷,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它撑开了。几秒后它又合拢,重新变成一个圆形,但比之前更扁了一些,像一只被压过的眼球。月面上的纹理不是环形山,而是无数细小的、不停蠕动的暗红色纹路,像某种寄生在天空表面的活物。
大地是黑色的。不是夜晚的黑,而是焦炭的黑,是焚烧过后的黑。街道、房屋、停靠的车辆,全部覆盖着一层仿佛从地底渗出来的黑油,泛着潮湿的、病态的光泽。
宋余站在原地,呼吸了一口空气。空气里没有味道——梦境的嗅觉通常是最先敷衍过去的感官——但他能感觉到一种重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缓慢地、持续地施加压力。
叶以枫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仰头看着那轮正在缓慢变形的红月,防化服的面罩上映出那片猩红,像两滴血凝固在他的眼睛位置。
“城市里不该有这样的光。”叶以枫低声说,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迟疑。
宋余没接话。他当然知道“不该”。但梦境从来不讲“该”与“不该”。
梦是世界的排泄物,是意识在沉睡时胡乱发泄的废料堆积物,你可以期待它像什么,但你永远无法指责它不像什么。
他们沿着一条裂开的柏油路往前走。两侧的黑色建筑像一排排坍塌的墓碑,窗洞是空的,像被剜去了眼球。走了大约十分钟——也可能是两个小时,宋余在这个梦境里已经开始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地面忽然消失了。
不是逐渐倾斜,不是出现裂缝,而是走着走着,脚前的路面就干脆利落地断了。一道裂谷横亘在他们面前,宽得看不到对岸,深得看不到底部。裂谷的边缘异常整齐,像被一把巨大的刀从城市中间劈开,把一座完整的城市活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叶以枫站在裂谷边,歪着头,防化服在红月下发出一种不真实的蓝光。“城市里……为什么会有大裂谷?”他像是在问宋余,又像是在问自己。
宋余漠然地看着那道裂谷。裂谷深处有什么东西。不是一条巨蟒,不是任何可以命名的东西——它只是一团比周围的黑暗更浓稠、更有“体积感”的黑暗。它没有轮廓,没有边界,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会微微膨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最深处慢慢地、艰难地挤上来。某种久远的、结了痂的钝痛忽然在他骨头缝里跳了一下。他把这种感觉按了下去,没有多想。
叶以枫没有纠结太久。他转向旁边一栋高楼——说是高楼,其实更像一根扭曲的黑色柱子,表面爬满了某种暗红色的藤蔓,像血管一样突突地搏动着。他推开一扇变形的金属门,示意宋余跟上。
门里的世界又是一变。
楼梯。
无穷无尽的楼梯。
每一步踏上去,脚下的水泥台阶都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是沉闷的“咚”,有的是清脆的“哒”,有的是柔软的、像踩在湿泥巴上的“噗”。台阶的数量也在变,上一段还有十三级,下一段就变成了七级,再下一段又成了二十二级。墙壁上的消防栓有时在左边,有时在右边,有时干脆出现在头顶的天花板上,像一个倒置的红色器官。
宋余踏上一级台阶的瞬间,指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什么东西缠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但那痛感留下的残像还在视网膜内侧闪了一下:一双手,不是他的手,被无数黑色的细线从四面八方扯住,越收越紧。他眨了眨眼,画面碎了。
叶以枫走在前面,步伐稳定,呼吸均匀。他似乎完全不受这种空间扭曲的影响,或者在刻意忽略它。宋余跟在他身后,把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推到意识的角落里。这个梦主有点意思——大部分的梦主在遇到这种超常现象时,要么尖叫着惊醒,要么麻木地陷入更深的梦境混沌中。但叶以枫既不惊恐也不麻木,他像一柄被反复淬过火的刀刃,在荒诞中保持着自己的硬度。
他们终于到了楼顶。
说是楼顶,其实更像一片悬浮在半空中的平台。没有围栏,没有女儿墙,边缘以一种不可能的弧度微微向下弯曲,像一片被风吹卷的纸。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在裂谷的另一侧,目测距离大约是三十米。
叶以枫从腰后拔出一把绳索枪,动作干净利落。他瞄准对面的墙体,扣动扳机——箭头拖着绳索刺入墙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像刺入某种活物的肉体。
“我先过去。”叶以枫说完,没有等宋余回应,握住绳索纵身一跃。
他的身影在猩红的天空下划过一条弧线,蓝色防化服在红月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眼。风从他身边掠过,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宋余正准备跟上,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
裂谷下方。
那团一直在缓慢蠕动的黑暗忽然加速了。不是爬升,不是跳跃,而是一种近乎瞬移的上浮,仿佛它一直在等这一刻。等那个蓝色身影滑到裂谷正中央——然后,它冲了出来。
宋余试图看清那东西的模样。但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无法聚焦——它总是在视野的边缘保持模糊,像一团你永远追不上的雾气。灰白色的、覆盖着某种突起物的轮廓在猩红月光下若隐若现,但每当你直视它,它就散开,变成一种单纯的、巨大的“存在感”。唯一明确的,是那只朝叶以枫横扫而来的东西——它像一只钳子,又像一把镰刀,又像一种你从未见过的、叫不出名字的器官。它的边缘在不断变化,时而布满锯齿,时而又变得光滑如镜,像一只正在快速蛻变的昆虫的肢体。
那东西没有发出声音。但宋余听到了某种嗡鸣,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低沉的、持续的,像地球本身在振动。
“叶以枫!”宋余喊了出来。
他几乎没有犹豫。这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酥麻从脊椎底部爬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低声提醒他——你又要多管闲事了。他没有理会。
叶以枫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绳索上的蓝色身影在半空中骤然松手,整个人向下坠落——不,不是坠落,是主动下沉,精准地落在了那团庞大轮廓的顶部。防化服的靴底踩在某个坚硬的东西上,溅起一摊银白色的黏液,叶以枫的身体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了。
他开始跑。
在那团庞然大物的背上,叶以枫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节奏奔跑着。他跳过一个不知是裂缝还是褶皱的地方,滑下一处陡峭的曲面,在那东西的边缘猛地蹬踏,整个人腾空而起——对面的楼顶在他面前铺开,他翻滚落地,背部撞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立刻弹起来,闪进了楼道入口。
动作干净得像一部训练有素的军事纪录片。
宋余站在原地的楼顶边缘,看着那团拒绝被看清的轮廓因为没有抓到猎物而发出一阵更深沉的地底嗡鸣,整个裂谷都在它的声音里颤抖。那双“眼睛”——如果那些湿漉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黑色圆点真的是眼睛的话——转向了宋余。
宋余没有犹豫。
他纵身一跃。
身体离开楼顶的瞬间,一种熟悉的、来自梦境深处的力场裹住了他。他的战术背心的接缝处无声地展开了一对半透明的滑翔翼——不是布料,不是金属,而是一种像蜻蜓翅膀一样的、纹路如同毛细血管的薄膜。它从他身体两侧延伸出去,在猩红的月光下折射出斑斓而诡异的色彩。
他滑翔过裂谷的时候,那团阴影在他脚下发出愤怒的嗡鸣,但它的轮廓只是向上膨胀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像一个无法够到高处东西的孩子在徒劳地踮脚。宋余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滑了过去。
落地的瞬间,滑翔翼无声地收回体内,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裂谷对岸的楼顶还在,那团巨大的阴影正在缓慢地沉回深渊。天上的红月此刻又变成了另一个形状——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边缘还在持续地、无声地融解。
宋余抬起手腕查看手表。
时针指向大约四点半。
才一半不到。宋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按照他的经验,这么具体的、充满细节的暴力梦境,通常意味着梦主的情绪堆积得非常厚实——现实的烦恼、压抑的愤怒、恐惧、焦虑,全部在这个梦境里具象化成了怪物和裂谷。这种梦的时间流速会非常慢,现实里的一小时,梦境里可能像过了一整天,甚至更久。
他走进叶以枫消失的那栋楼。
门内的世界再一次完全变了。
不是楼梯,不是走廊,不是任何一个他曾在这栋楼里见过的场景。他站在一个地下停车场里,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半爆裂了,剩下的一半发出惨白的光,照着空旷到令人不安的空间。地面是水泥的,画着褪色的车位线,一辆孤零零的小黄车停在远处,车灯熄灭。
死寂。
不是安静的“没有声音”,而是声音本身的死亡。宋余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空气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把所有振动都吸走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枪——他不知道这把枪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里的,在梦境里你从来不会追问“我怎么会有这个”,它就是有了。
然后他听到了呕吐声。
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管道深处传过来的,湿漉漉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宋余压低身体,沿着车位线缓缓靠近那辆小黄车。车旁蹲着一个人影,穿着破烂的黑色防化服,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嘴里不断涌出黑色的、黏稠的液体。
宋余停在三步之外,枪口对准那个人的后脑。
那个人忽然停住了呕吐。
然后他的头以一种不符合人体结构的角度转了过来——不是扭脖子,而是整个脑袋在颈椎上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露出一张灰白色的、眼窝深陷的脸。瞳孔是浑浊的白色,嘴角挂着的黑色黏液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丧尸。
宋余还没来得及动作,背后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衣领,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走!”
是叶以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宋余身后的,蓝色防化服上沾着黑色的黏液和灰白色的碎屑,面罩上裂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半张汗湿的脸。他单手举枪,另一只手拽着宋余,一边后撤一边射击。
枪声在停车场里炸开,像一连串闷雷。那只丧尸的头颅爆开一团黑雾,身体摇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下,反而用更快速度朝他们扑来。
然后——更多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了。
脚步声,嘶吼声,指甲划过水泥墙面的尖锐声响,骨头折断的咔嚓声。停车场尽头的光影里,数不清的人影从黑暗中浮现,有的爬行,有的奔跑,有的以一种诡异的、关节反向弯曲的姿态快速接近。
叶以枫拽着宋余冲进了消防通道。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外面立刻传来密集的撞击声,像冰雹砸在铁皮上。
他们开始在楼梯间里狂奔。
宋余一边跑一边观察四周。墙壁在变化——不是慢慢地变,而是像翻书页一样,楼梯间的墙面在混凝土和腐烂的木质之间来回切换,脚下的台阶有时变成松软的泥土,有时变成光滑的冰面,有时变成粘稠的、能把鞋子粘住的胶状物。消防指示灯忽明忽暗,上面的绿色小人图案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正在哭泣的轮廓。
梦境在崩塌。
不对——不是崩塌,是收缩。宋余很快意识到了。那些越来越密集的丧尸,越来越狭窄的通道,越来越逼仄的空间,所有这些都在表明一件事:这个梦境的边界正在往内挤压。就像一个气球在被缓慢地放气,整个世界的可活动范围越来越小,梦主应该会越来越恐慌,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梦”,然后醒来。
但叶以枫没有醒。
宋余注意到这一点时,几乎要停下来。叶以枫的呼吸依然稳定,步伐依然精准,他甚至在做一件让宋余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在引导梦境的崩塌方向。每一次面临岔路,他选择的都不是最安全的路,而是最能让梦境“有意义”的路。他故意带着宋余穿过丧尸最密集的区域,故意在经过每一个消防栓时敲一下它,仿佛在确认这些细节还在。
他不想醒!
宋余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楼梯间的墙面忽然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和叶以枫——两个穿着防化服的人,一个蓝色,一个黑色,在无限的镜面反射中变成无穷无尽的倒影,每一层倒影都在做不同的动作,有的在开枪,有的在跌倒,有的在回头张望,有的已经变成了丧尸。
宋余甩开脑子里那个念头,加快脚步跟上叶以枫,一边跑一边说:“你知道这是梦。”
不是疑问,是陈述。
叶以枫没有否认。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宋余看不到,但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到,是一种轻快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
“知道又怎样?”叶以枫说,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
“你不觉得累吗?”宋余问,“维持这么大的梦境,你的意识会在醒来后严重透支。你会头疼,会恶心,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叶以枫没有回答。他忽然在一个楼梯拐角处停下来,面朝一扇忽然出现的窗户。窗外的猩红月光倾泻进来,把他整个人染成了诡异的紫色。
“你看看外面。”叶以枫说。
宋余看过去。窗外是那条裂谷,那团模糊的、拒绝被命名的巨大阴影,那片猩红的天,那轮此刻已经变成一个不规则多边形的红月。所有的景象都在缓慢地、像呕吐物一样翻涌着,每时每刻都在产生新的细节,新的恐惧。
“这难道不比呆在现实里爽吗?”
叶以枫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往上跑。他的蓝色背影在镜面楼梯间里被折射成一串漂浮的光点,像某种深海里的发光生物。
宋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说。他只是一个入侵者,一个无意识飘进别人梦境里的幽灵。他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别人是应该醒来还是继续沉睡?
脚下的台阶忽然消失了。
不是碎裂,不是塌陷,而是像一块幕布被人从下面猛地抽走。宋余整个人失去支撑,四肢在虚空中徒劳地挥动,坠落。
坠落感。
这种久违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失重感像一道电流从他脊椎底部窜上来,所有的内脏都仿佛在往上提,空气从他的胸腔里被挤压出去。这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几乎要相信这是一场真正的坠落,而不是梦境的一部分。
但正因为它真实,宋余反而清醒了。
要醒了。
他每次要醒的时候,身体的感觉都会变得格外敏锐。坠落感、疼痛、温度变化——这些都是梦境的边界在松动的信号。他的意识正在从叶以枫的梦境里被排挤出去,像一滴墨从水里被过滤出来。
他低头看手表。
那根时针正在转动。不是正常的、均匀的转动,而是像发了疯一样地加速旋转——
十二点整。
到点了。他应该醒了。
宋余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那种熟悉的、从坠落中陡然惊醒的抽离感。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轻,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羽毛。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
那只手从他的手腕上方扣下来,五根手指紧紧地箍住他的小臂,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梦境里的虚构之物。宋余猛地睁开眼,在坠落过程中抬头向上看——
模糊的。
所有的东西都是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猩红的天,黑色的裂谷,扭曲的建筑,全部融化成了流淌的色块。但那只手是清晰的,抓住他的那只手臂是清晰的,甚至那个声音也是清晰的。
一个女生的声音。
“抓住我,别掉下去!”
宋余在那片翻滚的色彩中隐约看到一个轮廓——纤细的,比叶以枫矮得多,像是一个少女的剪影。她的长发在坠落的气流中向上飘散,像一团黑色的火焰。脸部的细节完全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隐约透出一点光。
宋余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不是困惑,而是——
不可能。
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这是他给自己设的心理暗示,是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能进入别人梦境时就刻进骨头里的规则。十二点到了,他就一定会醒,从来没有例外。这个规则帮助他区分梦境和现实,帮助他保持冷漠,帮助他不在无数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迷失自己。
但现在,规则失灵了。
或者——这个抓着他的手,来自他为自己设立的心理锚点之外的东西。
宋余没有时间细想。他的身体在下坠,那个模糊的女生在上方死死地抓着他,她的手臂在发抖,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像一面被打碎后勉强拼起来的鼓膜在震动。她在拼命地往上拉他,尽管宋余能感觉到她的力气也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他做出了决定。
宋余抬起另一只手,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那只抓住他的手。
“不要——”那个女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金属刮过玻璃,“不要松手!求你了!”
宋余没有看她。他看着下方无尽的虚空,那张淡漠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松开手,身体加速下坠,风声像一把钝刀割过他的耳膜。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脱离这个梦境的最后零点几秒,那个声音追了上来。
不是喊叫,不是哀求,而是一种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哭声。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离开……我好害怕……好孤单啊……”
那声音像一根针,细而锐地扎进宋余的耳膜,然后穿透了梦境与现实之间那堵他一直以为自己砌得很坚固的墙。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他醒了。
躺在自己床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窗外是正常的城市夜晚,正常的黄白色路灯光,正常的深蓝色天空,正常的、小小的月亮挂在远处高楼的缝隙间。
宋余躺了很久,一动不动。
他想起明天还要去学校,帮同学调试那架总是跑调的钢琴。琴房的钥匙在他书包里,调音扳手不知道被他塞到哪个抽屉了,他得找一下。
这些念头像泡沫一样浮起来,又像泡沫一样碎了。因为在那片碎了的泡沫下面,有一个声音始终没有消失,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安静地、固执地躺在那里。
那个女生的哭声。
他闭上眼睛。
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