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余到人民广场的时候,太阳正挂在西南方向,把整个广场的地砖烤得发白。
下午两点。他选了一个能看见所有花坛的位置——一张绿色的长椅,椅背被晒得有些烫,他靠上去的时候后背传来一阵温热。他数了数,人民广场的花坛一共有六个。最近的在喷泉旁边,种着一圈矮牵牛和不认识的那种紫色小花。最远的在广场东北角,挨着公交站台,围了一圈被踩得歪歪扭扭的冬青。
她没有说是哪个花坛。
于是宋余做了一个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他站起身,把六个花坛一个一个走了一遍。他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每一个花坛边他都停下来,站一会儿,看着花坛周围有没有一个穿蓝色碎花睡衣裙的少女。
没有。
蓝色的东西倒是有——一个卖气球的老人手里攥着一大把蓝色叮当猫气球。一个小孩穿着蓝色的防晒衣在喷泉边上踩水。一个中年女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婴儿车上盖着一块蓝色的遮阳布。
没有她。
宋余回到那张长椅上坐下。他开始觉得这个举动很蠢。
她只说了明天,没说几点。她只说了人民广场的花坛,没说哪一个。她甚至没有告诉他她叫什么名字。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商场外墙上巨大的电子屏在播什么珠宝广告,一个穿白色礼服的女明星在海边转圈,长发被风吹起来,有一瞬间他觉得那个轮廓很像她。然后广告切到了下一帧,一个汽车品牌,一个男人开着车穿过隧道。
他掏出手机。下午三点十七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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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的时候,一群鸽子落在喷泉广场上。不是真的鸽子——是广场上常有的那种,被人喂惯了的、根本不怕人的灰色鸽子。几个小孩追着鸽子跑,鸽子象征性地飞两步,又落下来。宋余看着那些起起落落的灰色翅膀,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不是本地人。他小时候来过这个广场。那时候人民广场还没翻修,地砖是旧的,喷泉也是旧的,水柱打不高,喷到一半就散成一团水雾。他一个人来,一个人回去。他不是那种孤僻的孩子——他来得多了,会和广场上任何一个愿意和他搭话的小孩玩。搭积木,追跑,在水池边捞根本不存在的鱼。
每次告别的时候,他都会说“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
他确实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再遇见过同一个人。他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些小孩和他一样,都是被大人暂时放在这里的。他们的“明天“并不由自己决定。每个“明天“都是一场不会兑现的约定。
他把视线从鸽子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左脸已经不凉了。那个吻的触感正在从他的皮肤上一点一点褪去,像一个被温水反复冲洗的印记。他忽然有些慌——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细沙从指缝间流走的不甘。
他不想让那个吻消失。
五点四十,手机响了。
“在哪儿呢?”
是庄敬。宋余为数不多的另一个朋友。和陈子航那种安静的分寸感不同,庄敬这个人说话永远带着一股刚从厨房里端出来的热乎劲儿,嗓门大,笑声也大,让人很难讨厌他。
“人民广场。”宋余说。
“你在人民广场干啥?来吃饭啊,我就在广场旁边那个万达,三楼新开了一家湘菜,鸭血做得一绝,我记得你挺喜欢吃的吧?”
“我在等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等谁啊?”
宋余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别人的梦里,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别松手。他甚至没有看清过她的脸。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是谁?“”庄敬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宋余很少听到的东西——担忧,“你没事吧?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我没事。”宋余说,“你先吃吧。”
“不是,你真没事吗?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不用了。”
“宋余——”
“庄敬,”宋余说,声音很平静,“我真的在等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庄敬叹了口气——那种叹法宋余很熟悉,是“我劝不动你但我真的很担心你”的叹气。“行吧,那你有事打我电话。随时。”
“好。”
宋余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他想起庄敬刚才那个语气,心里忽然有了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庄敬是那种会担心别人的人。他自己不是。他从来不需要别人担心自己,同时他也不在乎自己。
但庄敬还是会担心。这件事本身让宋余觉得有些陌生,但……总之很微妙。
不过他还是不会走。
他把背靠在长椅上,仰头看天。天色在变,从浅蓝变成灰蓝,东边已经开始泛出一层薄薄的紫。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下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广场边缘穿过,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一边走一边分吃一包辣条。广场舞的音响在西北角响起来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大妈拿着扇子站在队伍最前面,音乐是那种节奏很稳的、鼓点很重的舞曲。
宋余看着那些跳舞的人。她们脸上有一种很专注的快乐。不是因为跳得好,不是因为有人看,就是一种单纯地、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的快乐。他忽然想,如果那个少女站在这里,她会跳舞吗?
她会跟着这群大妈一起扭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却在想象她跳舞的样子。
他靠在长椅上,太阳彻底沉进了城市的天际线下面。广场上的灯亮了——暖黄色的,不是那种惨白的LED。风从喷泉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草的腥味,吹在他脸上很舒服。很轻,很柔,像某种不存在的安抚。
他的眼皮开始变重。
不行。
不能睡。
他在等人。
但这个念头被风吹散了。像一个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到水面就碎了。他的头慢慢地往旁边歪,脸颊贴在了长椅冰凉的铁扶手上。意识在“我要醒着“和“就闭一下眼“之间摇晃了两下,然后——
沉下去了。
海。
宋余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风。不是城市里那种夹着尾气和灰尘的风,而是一种干净的、咸湿的、带着遥远水汽的风,从他的左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后拨。第二个感觉是沙子。他的屁股下面不是长椅的铁扶手,而是细密的、微凉的白沙。
他坐在一片海滩上。
天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蓝色的,不是灰色的,而是一种像被稀释过的牛奶混进天空里的浅白。云层很低,低到几乎能碰到远处的海平面。海水的颜色很深——不是那种旅游广告里的碧蓝,而是一种沉静的灰蓝,像是加了墨汁的水彩。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发出均匀的、缓慢的哗哗声。
然后他听到了吉他声。
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不是从音响里传来的,而是就在不远处,一把真实的小琴正在被人拨响。琴声很轻,很散,像是在试探什么。几个分解小弦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了。
“我是个沉默不语的,靠着墙壁晒太阳的过客——”
音准不太对。有高音跑了,像一只试图起飞但翅膀有点歪的小鸟。但那个男人唱得极其认真。他的声音有一种砂纸磨过木头般的粗糙质感,不高不低,不好听,但很真。
真到你没办法笑他。
宋余顺着声音看去。大约三十米外的沙滩上,背对着他,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有一只人字拖的带子断了,被随便扔在旁边。他的头发有点长,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抱着吉他,对着大海唱歌。
没有观众。没有舞台。没有聚光灯。只有一片空旷的海滩,一个抱着吉他的人,和海浪轮流发声。
宋余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腿盘起来,静静听。那个男人继续唱。
“如果我有些倦意了,就让我在这里独自醒过——”
宋余知道这首歌。
他唱完了。最后一个弦音在空气里飘了三四秒,被海风吹散了。然后他把吉他放在旁边的沙地上,站起身。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宋余在那里。不是看到的——宋余确认他没有侧头,没有用余光,没有偏转身体。
男人开始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步伐很稳,每一步踩在沙滩上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宋余跟了上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发现了一件事——沙滩上没有脚印。他自己每一步都会在湿沙上留下清晰的足印,但男人走过的地方,沙面是平的。风一吹,那些细沙就像水一样流过去,仿佛那里从来没有人走过。
宋余看着那片平整的沙地,没有说话,继续跟着。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大约十分钟。海水的颜色在慢慢变深,从灰蓝变成了一种更沉的铁灰色。海浪的声音也在变化——不是变大了,而是变得更有节奏了,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巨大的鼓。然后宋余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东西。
一个电梯。
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沙滩上。四面是透明的玻璃,金属框架是银白色的,在灰暗的天色里泛着冷光。电梯门开着,里面的灯光很亮——那种商场里常用的暖白色射灯。电梯旁边没有任何建筑,没有任何墙壁,甚至连一根电缆都没有。它就那么立在那里,像有人从某个写字楼里切了一块电梯井出来,随手插在沙滩上。
男人走进了电梯。宋余跟了进去。
电梯门无声地合上。没有按钮,没有楼层显示,但电梯开始动了。不是往上——是往前。透明的玻璃墙外,沙滩在后退,海水在接近。然后海水淹没了玻璃,外面变成了一片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洋。几条叫不出名字的鱼从玻璃墙边游过,鳞片在电梯内灯光的照射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更深处,有什么更大的、看不清轮廓的东西在缓慢地移动,像一座正在漂浮的山。
电梯停住了。门打开的时候,宋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别墅的大厅里。
这是一个建在海上的别墅。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无边的海面,窗框是白色的木头,地板是浅色的橡木,整个房间明亮而空旷。客厅中央放着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斯坦威。和一排书架。钢琴的键盘盖是打开着的,琴凳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乐谱。
男人在钢琴前站了一会儿,手指在琴键盖上轻轻滑过,没有按下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宋余。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宋余。他的脸很普通——三十出头的样子,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有点干裂。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深水井一样的亮。你知道那里面有很多东西,但你不知道是什么。
“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男人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没有等宋余回答,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色的海洋,开始说话。
“我从小就很听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档案。
“我爸妈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三岁学认字,四岁学英语,五岁学珠心算,六岁学毛笔字,七岁学奥数,八岁学篮球——后来放弃了,换了乒乓球,但也放弃了,换了跆拳道。每到一个新的班上,老师都会夸我听话。他们说你是我教过最乖的孩子。我爸妈也会夸我。他们说你从来不给我们惹麻烦。”
他停了一下。
“直到高一那年。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年级第八十九名。”
他转过身,看着宋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肌肉的条件反射,像是他每次说到这件事的时候脸都会自动做出这个表情。
“我妈在客厅里哭。我爸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不说。你知道那种一句话都不说的安静吗?比骂你一百句还可怕。整个客厅只有我妈在哭,我爸在沉默,电视开着但是在播广告,音量被调到最小,那个声音就像一只蚊子在你耳边嗡嗡嗡。我站在他们面前,站了很久。没有人让我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打过篮球、写过毛笔、写过奥数题的手,现在上面只有弹吉他磨出的茧。
“那天晚上,我在想怎么体面的离开这个世界。”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觉得一个人如果在想自杀,他会想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宋余,“他会想——哪种方式不疼。这是最重要的。不是为什么死,不是死之后会怎么样,是不疼。因为你已经够疼了,你不想再疼了。”
“我上网搜了很久。有一个说法是,虾和维生素C一起吃会产生砒霜。我其实也挺喜欢吃虾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很纯粹的、觉得事情本身很荒唐的笑。
“所以我买了一斤基围虾。活的。我用清水煮了,剥了壳,蘸酱油吃了大半斤。然后又喝了一大杯维C泡腾片泡的水。味道其实还行。虾本身是甜的,泡腾片是酸酸甜甜的,像某种黑暗料理版的柠檬虾。”
“然后我就开始等了。等着肚子疼,等着七窍流血,等着那些网上说的中毒症状。等了一个小时,肚子确实疼了——但疼的位置不对。不是那种中毒的疼,是肠胃炎那种绞着疼。大概是什么吃坏了,总之和虾没关系。我上吐下泻,吐得连胆汁都出来了,整个人趴在马桶边上起不来。最后是我爸把我送去的医院。”
他靠在落地窗上,把手插进裤兜里。
“医院急诊人很多。我挂的是肠胃科,排号排到了走廊的最尽头。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上挂着水,肚子还在隐隐地疼。然后我听到有人在弹钢琴。”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了。宋余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前面所有的叙述,他的语调都是流畅的,像一条被反复走过多遍的路。但说到这里,他的语速突然慢下来了,像一个人走到某个地方忽然放轻了脚步。
“不是那种很复杂的曲子。就是小星星。一闪一闪的那个小星星。”
他用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模仿那个最基础的钢琴入门音阶。
“弹钢琴的是一个女生。她坐在走廊尽头那架很旧很旧的立式钢琴前面——你知道的,有些医院会在公共区域放一架旧钢琴,说是给患者放松心情。她穿着病号服,头发剃得很短,应该是化疗剃的。她很瘦,瘦得你感觉那件病号服不是穿在她身上,是挂在一根衣架上。”
他沉默了几秒。窗外海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
“她弹完了,转过头看见我站在旁边。然后她笑了一下,问我想不想学。”
他舔了舔嘴唇。
“我说我不会。她说没关系的,我教你。然后她把我的手指放在琴键上,一个一个地按。Do。Re。Mi。她的手很凉。不是正常人的那种凉,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像是她本身已经不产生热量了。”
他抬起头,看着落地窗外灰色的海面。
“短短几分钟内,我学会了用钢琴弹小星星。她笑得很开心——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笑可以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她在努力让另一个人开心。她叫林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