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彩排
书名:将你我坠入的深渊 作者:迟证一 本章字数:6911字 发布时间:2026-08-01

宋余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深灰色的,边角磨得起了一层薄薄的毛球。不是新的,但很干净。

他把毯子从身上掀开,坐起来。清晨的人民广场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跳舞的大妈不见了,追鸽子的孩子不见了,只剩几个晨跑的老年人沿着广场边缘慢悠悠地移动,还有一个清洁工推着垃圾车在喷泉旁边扫烟头。

谁给他盖的毯子?

不知道。

大概是什么好心人半夜路过,看到一个年轻人在长椅上睡着了,顺手给他盖上的。这种事情在人民广场不常发生,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宋余把毯子叠好,放在长椅的扶手上。叠得很整齐,像他调琴时码放工具一样。

他站起来,后背和脖子同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说实话,有点痛啊。

他活动了两下肩膀,开始往公交站走。

晨风灌进他的领口。凉的。他的脑子被这阵风吹清醒了一点,然后一个名字像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浮到了意识表面。

程亦柔。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名字的。在海上别墅的梦境里,那个男人叫他怀里的女生“晚晴”。但宋余知道那不是她的真名。那个在海滩上弹吉他的男人的故事是真的——或者说,那个男人投射出来的、关于林晚晴的记忆是真的——但站在走廊尽头的那个人不是林晚晴。

她只是借用了那个形象。

像一个演员穿上别人留在后台的戏服,仓促地、不完美地,但足够让那个男人相信她就是他等的人。

她的真名叫程亦柔。

他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程亦柔”。搜索结果里有几个同名的人——一个考研机构的英语老师,一个在某次市里作文比赛中获奖的小学生,一个三年前在网上卖过手工饰品的网店店主。

没有一个是她。

他又搜“程亦柔梦境”。没有。

“程亦柔昏迷”。没有。

“程亦柔医院”。

出来三条——一个妇产科医生的预约页面,一个三甲医院的感谢信,一个车祸理赔相关的法院公告。

都不对。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道正在苏醒——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五金店的卷帘门被哗啦啦地推上去,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闯过一个快要变红的绿灯。一切都在照常运转。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但那个名字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诡异。

这个词是宋余斟酌之后选的。不是“奇怪”,不是“有意思”,是“诡异”。因为他想不明白一件事——程亦柔为什么要让梦境里的人留在梦境里?

他见过她两次。第一次在叶以枫的梦里,她从裂谷边缘抓住他,哭着求他别走。第二次在吉他男人的梦里,她扮演林晚晴,让那个男人在幻觉里痛哭流涕,几乎要把整个意识都交出去。

两次。

两次她都在做同一件事——用自己作为锚点,把一个正在崩塌的人固定在梦境里。这不是善良。善良是你在街上看到一个人摔倒了,你扶他起来。她做的事情比这危险得多。梦境的崩塌不是物理上的坠落——它是一场意识层面的塌方。被留在里面的人会被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同时反噬,就像一个气球被一口气吹爆。

而她在做的事情,是站在那个气球的正中心。

她知道这很危险。她一定知道。那她为什么还要做?

宋余把额头贴在公交车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盯着外面流动的街景。他想不明白。这个“想不明白”让他很烦躁。不是因为找不到答案——事实上,他的世界里有太多没有答案的问题,他从不纠结。让他烦躁的是,他在纠结。

他从不为一个梦境里的人纠结。这是他的铁律。

但他的左手小臂上,那只扣住过他的五根手指的位置,又开始隐隐发凉了。

宋余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传来一阵巨大的、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喊“托运超重了”、有人用英语在反复确认登机口,还有一个小孩在嚎啕大哭。

“喂?宋余?你怎么这个点打我电话?”郭洋的声音从那片嘈杂中挤出来,带着一种被突然打断的半恼火和半好奇。他说话永远很快,像一个总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人。

“郭老师。你在机场?”

“对啊,明天飞赫尔辛基。行李托运出了点问题——你等一下——对,就是那个黑色的——”他的声音忽远忽近,显然是一边打电话一边在指行李。“你说吧,什么事?”

“你有没有遇到过一种情况——两个人在梦里相遇,并且都能记住对方?”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不是环境安静了——机场的噪音还在,小孩还在哭,广播还在播航班信息。安静的是郭洋本人。他沉默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钟对于他这种语速的人来说,等于正常人沉默了一分钟。

“你进来的时候,我没忘了设闹钟这类失误吧?”郭洋突然问了一个和话题毫不相关的问题。

“什么?”

“就是,你没有因为我的失误,被意外卷进我的某些清理工——算了,不重要。”郭洋自己把话掐断了。宋余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然后那口气被他用一种很特殊的方式呼出来——慢,但不是悠长,而是谨慎。像一个把炸药捧在手心里的人,在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宋余,我跟你说一个不太科学的比喻,你要不要听?”

“你说。”

“你知道收音机吗。老式的那种,带旋钮的。你拧到某个频率的时候,信号是清晰的。拧偏一点,全是杂音。”郭洋的语速终于慢下来了。慢到了他正常说话的三分之一速。“人的大脑在深度睡眠的时候,尤其是REM阶段,也会产生一种很特殊的脑电频率。这种频率每个人都不一样,就像是大脑的指纹。但有一些人——极少极少——他们的脑电频率会在某个时刻,因为某种原因,恰好重合。不是完全一样,而是足够接近,近到可以产生一种很浅的、很短暂的共振。”

他停了一下。

“我说得很浪漫对吧?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定论。它更像是一种偶然。漫无目标的偶然。就像一座城市里下了一场雨,所有的屋檐都在滴水,有两滴落在同一个水洼里,激起的涟漪恰好撞在一起。你不能说它们注定要相遇,你也不能说它们完全没有关系。你只能说——”他在斟酌最后一个词,“——恰好。”

宋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对。”郭洋说,非常干脆。“我没有遇到过。但我不否认它可能存在。”

他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更久。久到宋余以为电话断了。

“宋余。你有你的判断力,你比我更清楚梦境是什么。但我也要说另一句——梦境不总是一堆情绪垃圾。它偶尔也会承载一些我们还没办法解释的东西。”

“比如?”

“比如人的大脑本身就是一个没被完全破解的黑箱。我们连意识是什么都解释不清楚。催眠、集体潜意识、镜像神经元,全在半信半疑的阶段。你让我给一个定论,我给不了。”郭洋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宋余很少听到的坦诚。“我只能说,没有一定,有偶然。你遇到的如果是偶然,你当心。如果是定的——你更要当心。因为那就意味着,你在里面陷得比你想象中要深。”

他花了一秒消化这句话。然后郭洋的声音忽然又恢复到平时的快节奏:“我得挂了,托运柜台叫我了。你好好想一想,别冲动。等我从芬兰回来,记得把结论告诉我。”

“好。”

宋余挂掉电话。

郭洋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他脑子里的那潭水。“你陷得比你想象中要深。”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砸进来,把他的影子压成一个短小的黑色方块。楼下的马路,远处的商场,更远处的天际线。一切都是真实的、稳定的、不会凭空碎裂的。

但他的脑子里都是程亦柔。

不是她的脸——他依然没有看清过她的脸。是她的手。她抓住他手腕的那一刻。是她踮起脚尖吻他左脸的那一瞬。是她在齐腰深的黑水里转过身去,护住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的背影。

以及那个问题。那个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程亦柔相当执着于让梦境里的人留在梦境里。哪怕她知道这对所有人来说都很危险,哪怕她知道潜意识的清除机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她还是选择站在那里,抱着那些即将崩溃的人,像一棵不肯被风吹倒的树。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余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又一种一种地推翻。是善良吗?善良有边界。是想被人需要吗?被需要的前提是安全。是赎罪?他不知道她有没有需要赎的罪。是孤独——是那种只剩下在别人的梦里有存在感的孤独——他想到了这个词,然后发现自己不太想接受这个答案。

手机响了。

陈子航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的音乐会彩排你还来不来了?明天就正式演出了。

宋余愣了一下。然后他才记起来——昨天。调音。斯坦威。陈子航在琴房窗台上喝冰红茶。

他前一天去琴房调音就是为了明天的校园音乐会。

他快速回了一条:现在过去。

然后他捞起外套,把钱包和钥匙塞进口袋,出了门。

宋余到学校器材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学校的器材室其实是一间被征用的旧美术教室,画架被推到了墙角,叠成一座灰扑扑的小山。中间的空地上摆着各种乐器箱——两把小提琴,一把大提琴,一个键盘架,三根麦克风支架,还有一面爵士鼓的军鼓不知道被谁塞到了角落里。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铜管油和一种陈年美术教室特有的颜料味。

“宋余来了!”庄敬第一个看到他,嗓门大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他正蹲在地上收拾一根卡侬线,看到宋余立刻站起来。“昨天晚上人到底等到了没有?”

“没有。”宋余说。

庄敬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卡侬线的接头拧紧,没有追问。

陈子航在教室另一头调小提琴的弦,看到宋余进来,只是朝他点了个头。宋余也点了个头。这两个人之间的交流永远是这样——高效,安静,不需要多余的话。

彩排进行得还算顺利。音乐会的节目单以器乐为主,钢琴独奏有两个节目,一个是陈子航的肖邦叙事曲,另一个是宋余的德彪西《月光》。中间穿插了弦乐四重奏、一个小型合唱,还有一个长笛独奏——吹长笛的是大三的一个学妹,紧张得手指一直在抖,排练的时候吹破了三个高音。

“你放松点但也别太松,”宋余在台下说,“太过于紧张,会出问题,你可以试试把观众当成萝卜。”

学妹扑哧一笑,脸红了,后面确实好了一些。

整场彩排唯一出问题的地方是那面爵士鼓的军鼓——弹簧松了,声音发闷。宋余花了十分钟拆开重新装好,手指被弹簧夹了一下,破了一层皮。他把手指放嘴里含了一下,继续弄。

陈子航在彩排快结束的时候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宋余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瓶口有淡淡的柠檬味。

“你没事吧?”陈子航说。

“没事。”

“你刚才走神了三次。”

宋余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看着面前那架已经调好的黑色斯坦威,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刚刚走神了一下,我没睡好。”他说。

陈子航没有继续问。他拿起自己的小提琴盒,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正式演出,今晚早点睡。”

“嗯。”

彩排结束,大家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最后走的是庄敬——他把剩余的线材都缠好放进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宋余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拉上了器材室的门。

器材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宋余一个人,和一屋子刚刚被调试过的、沉默的乐器。

他检查了每一个乐器箱的锁扣,确认麦克风支架都收进了柜子,确认电源线全部拔掉,然后准备关灯离开。

就在他的手碰到开关的前一秒,余光扫到了桌子上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

一个U盘。

黑色的,金属外壳,比普通的U盘小一圈,挂在一条细细的红色挂绳上。挂绳上系着一个很小的亚克力挂件——一只黄色的猫,头上顶着一个粉色的肉球。显然是女生的东西。他把U盘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字:

“苏惠。”

宋余拿出手机拨了陈子航的号码。

“喂?”

“器材室桌子上有个U盘,”宋余靠在门框上,把U盘的红色挂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你看看是不是你们认识的人的。”

“等一下——苏惠?那个音乐教育系的苏老师?她今晚应该在主楼加班。”

“在哪个办公室?”

陈子航给他发了一个位置。宋余看了一眼,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下,然后挂掉电话。他握着那个黑色的小U盘,看了看上面的猫挂件。挂件的做工很粗糙——猫的一只耳朵比另一只大了一圈,粉色的肉球涂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制品,很可能是学生送的礼物。

他关灯,锁门,往主楼走。

主楼四楼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脚下的白色地砖反射着冷白色的光,把走廊拉得更长了。走廊两侧的办公室大多关了门,偶尔有一两间还亮着灯,透过磨砂玻璃漏出模糊的人影。宋余找到那间挂着“音乐教育教研室”门牌的办公室,敲了两下门。

没有人应。他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灯亮着,桌上摊着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咖啡杯还冒着很淡的热气,但椅子上没人。

大概去吃饭了。

宋余在门上又敲了两声,还是没人应。他想了想,把U盘从门缝底下轻轻推进去,推到不至于被人踩到的位置。然后他又把这个动作撤销了——把U盘塞进门缝的做法太容易被疏忽,U盘太小,可能被人一脚踢到角落里去。

他把U盘收进外套口袋,给陈子航发了一条消息:「苏老师不在,明天一早我再来送。」

陈子航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宋余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长长的白色走廊往楼梯口走。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声都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然后慢慢消散进头顶日光灯的嗡鸣里。

明天是音乐会。他应该紧张——大部分人上台之前都会紧张。但宋余从不为上台紧张。上台和入梦一样,是另一个你不用在乎别人眼光的世界。

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宋余躺在自己床上。

他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明天要穿的黑色衬衫挂在衣柜外面,调音扳手收进了书包的侧袋,手机设了三个闹钟,分别在早上六点半、六点三十五分和六点四十分。苏惠老师的U盘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用便利贴写了提醒。

他戴上眼罩。眼罩是深灰色的,真丝材质,是他去年买的。戴上之后整个世界变成一片均匀的、深沉的黑色。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呼吸逐渐变慢,变深,变得有节奏。意识开始在“清醒”和“沉入”之间那个模糊的灰色地带徘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的耳鸣深处渗出来的——一段旋律。他白天在琴房调音的时候随手弹过的一段。不是德彪西,不是肖邦。好像是五月天的时光机。

那阳光碎裂在熟悉场景,好安静——

旋律在脑子里绕了两圈,然后和他的意识一起沉了下去。

自行车铃。

宋余睁开眼。他站在一条很窄的水泥路上,路面龟裂成不规则的网格,缝隙里长出几簇枯黄的野草。路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五层高,外墙上贴着已经褪成淡粉色的马赛克瓷砖,空调外机锈迹斑斑。有人在二楼窗台上晒被子,被子是那种大红色牡丹花的旧式棉被,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正在膨胀的旗帜。

远处有几栋更高的楼——不是现在的那种全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而是九十年代末千禧年初流行的那种蓝绿色玻璃加白色框架的半现代化建筑。楼顶上立着巨大而陈旧的公司招牌,有几个字已经不亮了。

他低头看手表。时针指向大约两点二十分。

他沿着那条水泥路往前走。路边有人在修自行车,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旁边立着一个红色水桶,水里泡着一根破洞的内胎。更远处,有人在放一个老式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一段带着沙沙杂音的天气预报。

宋余一直走到路的尽头。那里有一座很小的书店,开在一栋居民楼的一层。

门面只有一扇防盗门的宽度,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头招牌——漆成淡绿色的底,上面用白色的油漆写着“方圆书店”四个大字。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只橘猫,正在舔自己的前爪,看到宋余走过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他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一点。两排木质书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书架之间的过道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书架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东西——书当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DVD光碟(封面上的电影明星都留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发型),磁带(张学友、刘德华、邓丽君,全部是盗版翻录的,手写标签已经泛黄发脆),还有柜台旁边一个小货架上摆满了零食——大大泡泡糖、小浣熊干脆面、跳跳糖,还有那种早就停产的、装在透明塑料管里的彩色糖丸。

宋余随手拿起一包小浣熊干脆面,捏了捏。包装袋的手感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更脆,更薄,捏起来沙沙作响。

他撕开一个小口,倒了几粒在嘴里。味道不对。不是难吃,而是“不对”——调味料的味道是对的,但面饼的香味不充分,口感偏硬。像一个从来没真正吃过小浣熊干脆面的人,根据别人的描述凭空想象出来的味道。

这就是梦境的局限。越是具体的感官细节,越容易露怯。

“小伙子,要买吗?”

说话的是书店老板。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竖条纹衬衫,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某某市劳动模范”几个红字。他的轮廓比一般的梦境路人清晰一点——说明他在梦主的记忆里有一定分量,但还不到“重要的人”的程度。

“先看看。”宋余说。

他把小浣熊干脆面放回货架上,继续往里走。走到最里面一排书架的时候,他停住了。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因为他听到了自行车铃声——不是手机铃声,是真的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的铃铛声,脆生生的“叮铃”一下,从店门口传进来。

一个女生走了进来。

她推着一辆黑色的自行车,把车靠在书店门口的墙上。扎着一个高马尾,头发不算特别长,扎起来刚好垂到肩膀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校服裤子——是九十年代那种涤纶面料的、裤腿宽大的老式校服。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松,鞋面上沾了几点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宋余的呼吸停了。

她的脸在梦境的光影里依然是模糊的,被那层熟悉的水膜覆盖着。

但他认得那个身体的轮廓。纤细的、比同龄女生稍矮一点的身形。他认得她的脖子和锁骨之间那条很细很浅的凹陷。

他认得她推开书店门时腰微微前倾的那个习惯性动作——她每次进入一个陌生的空间时,会先用腰带动身体探进来一点点,然后才整个人跟进来。

程亦柔!

但她的眼神掠过他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不是故作不认识,而是一种很纯粹的、看陌生人的眼神——扫了一下,就移开了。

像你在街上看到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人。

她不记得他。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将你我坠入的深渊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