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余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想起郭洋说的那句话——“你陷得比你想象中要深。”这不合理。他可以进入别人的梦境,是因为他的意识在睡眠时会自动离开自己的身体,飘进离他最近的、正在做梦的人的意识里。
这是一个单向的结构——他是侵入者,梦主是被侵入者。梦主不可能在另一个完全独立的梦境中保留关于他的记忆,除非——
除非他们共享了某一段意识状态。不是单向侵入,是双向共振。
“老板,我妈让我来打酱油。”程亦柔的声音把宋余从推断里拽了回来。
她的声音在这个梦境里和他之前听到的不太一样。更脆,更亮,带着一种很明显的、还处在变声期末尾的沙哑。像一个还没完全从少年期过渡到青年期的人。
她在裂谷边抓着他的手哭的时候,声音是破碎的、沙哑的,像一个被打碎又勉强拼好的花瓶。
她在海上别墅里和他辩论的时候,声音是锋利而疲惫的,像一把反复磨过的刀刃。
但现在——这个站在九十年代小书店里的程亦柔,声音是完整的、轻快的、还没有被什么东西压过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程亦柔?宋余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踮起脚尖把钱放在柜台上,看着她用小指勾了一下滑到前面来的碎发——大概十六七岁。
书店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玻璃瓶,瓶子上贴着“散装酱油”的手写标签。他用漏斗往程亦柔带来的塑料瓶里倒酱油,动作熟练而机械,一边倒一边说:“程亦柔,和你妈说一声。”
“嗯?”
“咱家小子——”老板用下巴指了一下柜台上一张装在相框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笑得很憨。“过几天他就从部队回来了。让你妈给你安排一下。”
程亦柔的手忽然顿住了。那只正在接酱油瓶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僵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伸,接过老板递来的酱油瓶。但这中间那个极短的停顿,宋余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经验——一个人突然收到一条不想面对的信息时,身体会停滞零点几秒。
他见过太多次这种停顿。
在无数个梦境里,在无数个梦主身上,当梦境开始触及他们不想面对的东西时,就会发生这种停顿。
“知道了。”程亦柔说。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音调没变,音量没变,语速没变。正是因为太正常了,所以不正常。她拎着酱油瓶,推门出去,骑上自行车,踩了两下踏板,黑色的二八自行车在水泥路上歪歪扭扭地蹿出去。
宋余从书架上随手取了一个东西。在他握住的瞬间,那个东西从一个模糊的轮廓变成了一块滑板——一块长板,板面是深色的枫木,轮子是透明的聚氨酯。他在梦里总能随手造出这些东西。不是变出来的,而是“取”过来的。
就像在黑暗里伸手够一件你知道在那里的东西——它一直在那里,只是刚才你没去看它。
他把滑板丢在地上,踩上去,右脚蹬地跟上她的自行车。
程亦柔的家在一条巷子的深处。一个四方的大院子,几家人共用,院子中间用红砖和石棉瓦搭了几个矮矮的储物间,到处都挂着晾衣绳,绳子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和被单。水泥地面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低洼处积着一小片混浊的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
宋余在院门外面的墙角下停住。他没有进去——他不想惊扰这个梦境。他只是站在那里,透过半掩的铁皮院门往里看。
程亦柔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拎着酱油瓶走进院子。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择菜。她的脸上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搓洗过的疲惫——皮肤粗糙,眼角的纹路深得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但她和程亦柔之间有一些很明显的相似之处,尤其是眉毛。两个人的眉毛都是那种弧度很弯的柳叶眉,像是同一个模具印出来的。
“酱油买了。”程亦柔把酱油瓶放在女人脚边的地上。
“嗯。”女人没有看她,手上择菜的动作没有停。“刚才王叔家的小子打电话来了。说后天到家。你妈我已经跟人家说好了。等你满十八,就去把证领了。”
程亦柔站着没动。
“他们家彩礼给得不少——六万块。够你妹妹三年学费了。你爸在广东那边工钱结不下来,家里实在交不出了,你知道的。你妹妹比你聪明,她上次语文考了年级第一,老师说她能考师范。”
程亦柔还是站着没动。
“你也不小了。王叔家那小子虽然长得一般,但人老实。你不能一辈子赖在家里。”
程亦柔终于开口了。声音和之前在书店里一模一样——正常、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不嫁。”
两个字。没说为什么,没说凭什么,没说我不喜欢他,没说我想继续读书,没说凭什么妹妹能读书我不能。就两个字,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程亦柔没回头。她的背影穿过院子,穿过那些晾衣绳上飘动的衣服,穿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推开铁皮院门,走了出来。
她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还是没看他。
但宋余看到了她的脸。不是五官——五官依然是模糊的,被那层水膜保护着。他看到的是她嘴唇抿紧的弧度,是她眼角那一层还没溢出来就已忍住的、薄薄的湿意。她在拼命忍住不哭。不是因为倔强,是因为在这个院子里哭没有用。
宋余踩上滑板,跟上了她。
乡间的小路。不是真正的乡间——城市的边缘,最后几排居民楼的后面,有一片还没被开发成住宅区的荒地。路是土路,被拖拉机压出来的,两边长满了膝盖高的狗尾巴草,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草地像水波一样起伏。远处有一个废弃的砖窑,烟囱上停着几只乌黑的鸟。天边是那种九十年代特有的橙红色晚霞——不是现在被雾霾稀释过的淡淡粉色,而是浓烈的、饱满的、像一整颗打碎的咸蛋黄铺在天上的橙红。
程亦柔走在前边,沿着土路一直走,走到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树枝间穿过的那些橙色光柱。风把她的马尾吹得轻轻摆动。阳光穿过树叶,在她的白色T恤上印了一片游移的光斑。
“你是谁?”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转身。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不紧张,不害怕,只是好奇。
宋余站在她身后大约五六米的地方。他知道,作为闯入者,他不能太接近梦主。但这次,他想接话。因为这次不是别人的梦境——至少他开始强烈地怀疑——这是她的梦境。
“我是隔壁村来放牛的。”宋余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放牛?在这个九十年代城乡结合部的荒地附近放牛?但凡程亦柔对这个梦境有一点支配力,她就会意识到这个借口有多离谱。
但她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不在乎他是谁。她只是需要有个人站在旁边。
宋余收起滑板,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一起看那棵歪脖子树。树皮上刻着很多字——大部分是“到此一游”之类的废话,也有几个模糊的心形图案,里面刻着再也辨认不出的人名首字母。宋余发现程亦柔的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抚摸,指尖刚好停在其中一个已经模糊的名字上。她摸了摸那个名字,把手收了回去。
过了一刻钟,或者五分钟——时间在这个梦境里已经失去了度量——程亦柔开口了。
“我有个妹妹。”
宋余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听。
“她想当老师。她从小就喜欢。你知道以前教二年级的那个张老师退休了,把旧黑板抱回家的那种人。我妹妹缠着她要了一块黑板,天天放假回来给自己村子里的孩子补课。她说她将来一定能考上师范。”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是假的。宋余能听出来。她每说一段就停一下,不是因为在想措辞,而是因为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需要用力压下去才能继续说。
“我爸在广东。五年没回来了。寄回来的钱越来越小。今年一整年只寄了六千块。我妈说她只能供一个。”
她蹲下来,捡起一根枯枝,在黄土上画圈。不是随意的圈,是很规则的、一个套一个的、像靶子一样的同心圆。她从外画到内,圈越画越小,直到中间只剩下一个点。
“我把我的学费停了。给我妹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枯枝刚好戳在最中间的那个点上。咔嚓一声,枯枝断了。
“你不想读书吗?”这次问的是宋余。
程亦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她从书店到现在第一次正面看他。她的眼睛在模糊的面容中依然清晰——是那种平静的、已经把一切都想清楚了的平静。已经不挣扎了的感觉。
“妈妈只有一个人。妹妹比我聪明。”
她停了一下。
“而且那个王叔家的儿子,人品其实不算差。我见过。他就是有点笨。不会说话,每次来都带一袋苹果。我家的苹果已经多到要烂了。他下次来可能还是带苹果。”
她说到“苹果”的时候,居然笑了一下。
宋余没有说话。他心里知道,这大概率不是真实发生的事。不是程亦柔真实的记忆。这是一个梦境。梦境里的记忆就像透过毛玻璃看风景——大的轮廓是真的,脸是模糊的。便利店老板、酱油、妹妹、停掉的学费、广东的父亲、王叔家那个老是带苹果的儿子——这些具体的形象大概是她现实经历的某种衍生,或者某种被放大了的恐惧。
现实里的她,也许只是想去看一场演唱会,家里人不让,于是在梦里投射成了一场被安排好的婚约。
但痛苦的大小从来不取决于事件本身的真实尺寸。一个人在梦里为了一包没吃到的零食哭,和你为了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哭,眼泪是同一温度。他在程亦柔的梦境里听到了一个女孩在说——我被放在最后。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有比我更重要的理由。父亲的工作更重要,妹妹的前途更重要,妈妈的负担更重要。
所以我被放在最后。这个“被放在最后”的感觉是真的。不管它穿的是谁的戏服。
“如果能离开这里,你想去哪?”宋余问。
程亦柔没有看他。她站起来,把手里断了的枯枝扔进草丛里。风在这时候忽然大了一些,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得飘起来。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想去一个有很多海风的地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不一样了。不是那个平静的、接受一切的、在院子里和妈妈对峙的程亦柔,也不是那个在书店里掩饰尴尬的程亦柔。是另一个程亦柔。
一个藏得很深的、只有闭上眼睛才敢出来的程亦柔。
“风不要太热也不要太冷,要刚好能把头发吹起来的那种。空气里有一点雨后的味道,那种湿湿的、很干净的青草味。然后我就这样站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
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浅,像水面上被蜻蜓点了一下的波纹。
然后她开始哼一首歌。
不是完整地唱,而是很轻很慢地哼,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旋律很熟悉。宋余不用费力就认出来了——五月天的《时光机》。
那阳光碎裂在熟悉场景,好安静——一个人能背多少的往事,真不轻。
她哼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然后她睁开眼,眼角有一道很细的、还没落下来就被她自己用拇指抿掉的湿痕。
“我小时候有个邻居家小孩,老是拿他的随身听来让我听这首歌。翻来覆去地听。磁带被他听烂了好几盘,他就拿透明胶粘起来继续听。我觉得他可能自己也背不动什么往事。”
宋余更加确信,这大概也只是她的梦境而非真实发生的了,五月天这个时光机的专辑是03年的双十一发布的,跟程亦柔现在所处的时代对不上。
见宋余沉默,她又笑了一下。
宋余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那层水膜还在,她的五官依然是模糊的。但这不重要。他已经看清了比脸更重要的东西。
然后,场景变了。
不是逐渐过渡,不是渐暗再渐亮,而是像有人抽走了一张幻灯片,然后另一张已经亮着的幻灯片被推到了灯前。暮色、荒地、歪脖子树、狗尾巴草、远处废弃砖窑上的鸟——全部在同一瞬间消失。宋余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巨大的、空旷的屋子里。
天花板很高,至少有五米,上面布满了老式剧院的那种铁架灯架,灯架上挂着的射灯全是熄灭的。深色木制的地板,墙上贴着深红色的吸音棉。整个房间的光源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月光。
这是一间琴房。但不是一个普通的琴房——它空旷得过分,像把一个排练厅强行塞进了一栋老旧的教学楼里。月光从侧面那排巨大的格子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银色方块,像一张铺在地面上的、放大了无数倍的围棋棋盘。
房间里的每一架钢琴都盖着黑色的绒布。深黑色的、很厚重的丝绒质地。绒布从键盘一直垂到琴脚,把每一架钢琴都罩得严严实实,像一排站在黑暗里闭着眼睛的巨兽。
他数了一下。七架。七架盖着黑布的钢琴,以不规则的间距摆放在房间里,没有对齐,没有规律的排列,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随手丢在这里的。
“你来啦。”
宋余转过身。在离他最近的一扇格子窗前,程亦柔站在月光里。她的马尾解开了,头发散在肩膀上,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她依然穿着那件白色T恤和蓝色校服裤,但那层模糊她五官的水膜正在月光的冲刷下变得比之前更透明了。
宋余能看到她脸部的一部分轮廓——下巴的弧度,嘴唇的形状,鼻梁侧面。还不够清楚,但已经比之前清楚了一些。
她在等他。像她一直都在等。
她走过去拉起他的手。她的手在这个梦境里不再是冰冷的。有一点温度。很轻,很软,像一片刚从树枝上飘下来的花瓣。
“我想听你弹钢琴。”
宋余笑了一下——一种很淡的、从鼻子里漏出来的笑。“我不想弹。”
“弹嘛,”她拽着他的手晃了一下,动作带着一种不太符合她年龄的幼稚,“在梦里想弹就能弹。”
宋余没有动。他看着她的眼睛。“我真会弹,不需要靠梦。”
不是“在梦里会弹”。是“我会弹”。
程亦柔歪着头,眼睛弯了一下。“真的?”
“真的。”
“我身边倒也有一个人会弹。你如果弹得好,她可以教教你。”她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把身后的那架盖着黑布的钢琴让了出来。“她弹得特别特别好。每次听的人都会哭。可惜我学不会,也许是有了隔阂或者我真没这天分吧 。”
宋余拉开琴凳,坐下。他掀开那块黑色的绒布,布从琴身上滑落的瞬间扬起一层很细的灰尘,在月光里像一片微型的星云。他掀开键盘盖。八十八个黑白琴键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很陈旧的象牙色光泽。
他试了一个音,很准。在这个梦境里,她把这架钢琴调得很准——不是随便拼凑的,而是用心准备的。
他想了想,把手放上琴键,然后开始弹。
德彪西的《月光》是明天音乐会的曲目。他曾以为今晚会梦到这场音乐会。但最后他弹的不是德彪西。他弹的是周杰伦的《晴天》。不是什么高深的曲子,但在这个月光铺满的琴房里,它听起来比任何复杂的奏鸣曲都更对。
程亦柔在旁边听着。她把背靠在旁边的钢琴上,闭上眼睛,头微微后仰,露出脖子上那段很浅的凹陷。月光落在她的眉骨上、鼻梁上、嘴唇上,把那些之前被水膜覆盖的细节一点一点地照亮。
旋律走到最后一个小节的时候,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弹得真好。她会赞赏你的。如果可以,我倒希望能介绍你们认识。话说我还以为你会弹《月光》呢。“
宋余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音上。余韵在空旷的琴房里飘了三四秒,被月光稀释掉。
她在说那个”会弹琴的人“。她身边的人。那个每次弹琴都会让人哭的人。
他想起郭洋的话。
她说,“我身边有一个人会弹琴。”他说,“我在梦里有一个人等我。”
他们说的都不是对方。她们一个在梦里往这边看,一个在梦里往那边看,都以为自己在看一堵空白的墙,其实他们在隔着一层记忆互相凝望。
宋余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腿上。他看着那架掀开了黑布的钢琴,看着窗外越来越淡的月光,看着镜面般的琴身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轮廓——模糊的、不完整的、像一个还没有完全定型的影子。
“这是谁的梦?”他问。
程亦柔愣了一下。她靠在琴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知道。”
就在这一刻,宋余的脑子清晰了。从进入这个梦到现在,这个梦的世界里都没有出现一个清醒的梦主。没有叶以枫,没有吉他男人,没有任何正在做梦的第三人。
书店老板是虚影,院子里择菜的女人是虚影,所有路人和背景都是虚影。唯一清晰的只有两个人——他自己,和程亦柔。
但这不合理。他从来没有梦到过自己的梦境。他的睡眠从来都是黑的、空的、什么都没有的,像一个没有信号的电视频道。他的意识只会在别人的梦境里醒来,从不会在自己的梦里停留。
可现在这个梦的世界里没有别人。
除非——这一次,他和程亦柔共享了同一个梦境。不是他闯进她的,也不是她闯进他的。是他们两个人的脑电波——说回郭洋那个过于浪漫化的比喻——在同一片频率上不小心撞在了一起,共振出了这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梦。
程亦柔朝他笑了笑。她的脸依然没有完全清晰,但那个弧度是真实的。比任何一个他见过的表情都真实。
宋余醒来的那个瞬间,耳朵里还在响着她那句不知道。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他的被子上划了一道细长的金线。眼罩歪到了额头上。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没有嗡嗡响。手机闹钟还没响。
他想起今天要做什么。U盘。苏惠老师。音乐会。德彪西。黑色衬衫。
他起身,洗脸,换衣服,把U盘放进衬衫口袋,出门。
宋余到学校的时候,音乐厅门口已经有人在挂横幅了。大红色的横幅,白色的字——“第二十届校园音乐季”。
数字2和数字0之间有一个字被风吹歪了,一个学弟正踩在梯子上把它重新粘好。清晨的校园比平时安静,鸟叫比人声大。阳光斜斜地打在音乐厅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在主楼三层的走廊上找到了苏惠老师。苏惠正站在音乐厅后台入口前和另外两个老师讨论什么——一个是管乐团的指挥,一个是负责灯光的学生会干部。他们的话题似乎在打光的问题上陷入了死循环,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苏惠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节目单,圆珠笔夹在耳朵后面。她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很细的手腕。
“苏老师。”
苏惠转过身。她大概二十四五岁,比宋余大不了几岁。长得不算漂亮——脸有点圆,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左边的镜片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会歪一点点,歪得很自然,很舒服,像一个认识你很久的人。她的气质不像是老师,更像是隔壁宿舍那个会借给你充电器的学姐。
“你是宋余?钢琴独奏的那个?”
“对。”宋余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黑色的金属外壳,红色的挂绳,那只耳朵一大一小的猫挂件。“这是你的吗?”
苏惠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接过U盘,翻到背面看到“苏惠”两个字,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几秒钟的变化,然后舒展开。“是这个——我的天——我昨天到处找——谢谢你谢谢你——”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像攥住一颗差一点就永远找不到的纽扣。
“这里面是什么?重要文件?”宋余随口问了一句。
苏惠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很短暂,但宋余捕捉到了。一个习惯了捕捉梦境细节的人,捕捉现实里的微表情只会更容易。
“不算重要。”她把U盘收进了口袋里。“就是一些旧照片、旧资料。丢了其实也无所谓——就是有点不舍得。”她停顿了一下,忽然转换了话题,“小宋你参加音乐比赛吗?市里的。”
宋余想了想。参加或不参加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比赛也好,不比赛也好,都只是弹琴而已。于是他点了点头。
“行。”苏惠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爽利得像在拍一个战友的背。“改天我把报名表发你邮箱。你弹得不错,应该试试。”
她转身走进音乐厅后台,圆珠笔从耳朵后面滑下来,被她一把接住,然后消失在门帘后面。
宋余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苏惠刚才拍了的那只肩膀。隔着衬衫的布料,她的掌心温度透过来了——很短,零点几秒,但足够让他判断出那个温度。正常人的体温。
程亦柔的手是凉的。
音乐会在下午两点正式开始。
音乐厅不算大,能坐三四百人。舞台上方挂着两排暖黄色的聚光灯,把整个舞台烤出一种微微发烫的金色。深红色的幕布拉开后,台下的观众席被笼罩在半暗半明的光线中,前排还能看到人的轮廓,后排已经完全沉入黑暗,只有偶尔亮起的手机屏幕像散落在夜空里的星星。
陈子航的小提琴独奏是第一个节目。他拉的是肖邦的叙事曲第一号。宋余在侧台听,靠在幕布旁边的铁架子上,抱着手臂。陈子航的手很稳——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音跑偏。
他在台上的状态和台下完全不一样。台下的陈子航是安静的、收敛的,但琴弓碰到琴弦之后,他的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庄敬是第三个节目,负责整个弦乐四重奏的大提琴部分。宋余不太懂弦乐——他的领域是键盘——但他能听出庄敬的弓法很扎实,每一个长音都拉得很饱满,像一个肺活量很好的歌手唱高音。
宋余是第七个节目。
当报幕员念出“钢琴独奏——《月光》,演奏者:宋余”之后,他从侧台走出来。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很热,比想象中的热。黑色的斯坦威在舞台正中央,他昨天亲自调过的那一架。他走到琴凳前,坐下。琴凳的高度不需要调,他昨天已经调好了。键盘盖是开着的,谱架是空的——他的谱子全在脑子里。
他把手放在琴键上。台下的观众席是一片深色的、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里面有陈子航。有庄敬。有苏惠。有那些他帮他们调过琴的人。他把第一个音弹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华丽的舞台上演奏。周围坐着很多专业人士——至少比之前在琴房里对着陈子航一个人的时候多得多的人。可能有一个瞬间,他的指尖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犹豫。但这个犹豫太短了,短到台下的观众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然后他手指发力,像是自己把自己的犹豫按灭了。
德彪西的《月光》在他手下铺展开。这首曲子本身是安静的、朦胧的,他在今晚第一缕聚光灯落在手指的那一刻,给它加了一点力度。不是炫技的大音量,而是一种更内在的、像有人在你耳边呼吸一样的沉着。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大约五秒,然后掌声响了。
宋余站起来,朝台下微微欠身,然后走回侧台。
站在侧台幕布后面等着他的是苏惠。她还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节目单,嘴歪着笑了一下。
“你刚才第一个音犹豫了。”她说。
宋余一愣。她听到了?台下的观众不可能听到。他甚至不确定陈子航能不能听到。但苏惠听到了。苏惠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批评,不是在纠正,而是一种陈述——像我看见了你的领带歪了,你知道我知道。
“不过后面很好。”她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比赛会拿奖的。”
音乐会结束后,宋余和庄敬、陈子航几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在学校后门的饺子馆。庄敬一个人吃了三笼蒸饺,陈子航吃了半笼就饱了,剩下的时间在喝饺子汤。
庄敬一直在说宋余今天的表现,用了大概十几个形容词,其中只有一半是重复的。陈子航全程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宋余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忽然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他自己没有的东西。一种很具体的、很踏实的“在做当下的事“的状态。庄敬的嗓门,陈子航的沉默,他们都在某个确定的轨道上划自己的弧线。
他呢?他在等一个梦里的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的时候,他没有推开它。
晚上回到家后,宋余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把明天的闹钟设好,然后把那个深灰色的眼罩从床头柜上拿起来。
他在戴眼罩之前停顿了一下。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眼罩——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真丝布料,剪成眼睛的形状,后面缝了根松紧带。但此刻它看起来像一扇门。
一扇随时可能推开的门。
他把眼罩戴上。
黑暗。
均匀的、深沉的黑暗。
他的意识在往下沉。这一次他没有抵抗。
他甚至有点期待。
等下……为什么他会选择在音乐会上弹《月光》,而且程亦柔居然知道他真的会弹《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