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在某个没有光的病房里,身上插满了管子——他想起了这个念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瘦削轮廓,想起她妈妈每个月还在给那张病床续费。她没有学校了。她没有同桌了。她没有人来借她的铅笔。她只有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梦外面,她和他一样两手空空。
他的鼻子有点酸。
他没有哭。但他低头收拾乐器的时候,手指在一个弦钮上停了两秒——他在忍。
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程亦柔在他旁边的窗台上坐着。窗外是一片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跳绳,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绕着跑道慢跑。她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撑在窗沿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窗台的灰尘上画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轮廓光。灰尘在她周围飞舞,像无数颗正在缓慢坠落的微小的星星。
她看着操场上那些玩耍的人,脸上没有惋惜,没有羡慕,只有一种很淡的、旁观者特有的温柔。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的猫在看窗外飞过的鸟——她知道她不能加入,但她不介意看。
宋余突然冷不丁地笑了一下。
程亦柔看向他,微微歪了歪头,好像在问他笑什么。
他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沐浴在阳光里的轮廓,心里把之前所有的问题——她为什么要让梦主留在梦里?她为什么明知道危险却还要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为什么她站在那里不肯离开?——全部想通了。她只是在害怕。她在害怕梦外面的世界。那个没有人等她、没有人喊她吃糖醋排骨、没有人借她铅笔的、空旷的、孤独的现实。
他们是一样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眼前的阳光忽然变暗了。窗框的阴影变长了,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胸口,从她的胸口移到了她的全身。然后整个校园像一张被水浸泡的水彩画,所有的颜色开始往下流淌,交叠的教室里缓缓渗出了灰白色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天花板。她还在窗台上坐着,还在对他微笑,还在画那个画不完的圈。然后她融进了阳光里。
他醒了。
宋余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管还是那根日光灯管。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是凌晨那种深蓝色的光——不是天亮前的蓝,而是城市灯光反射在云层上形成的、永不彻底黑暗的蓝。他的眼罩歪到了额头上。被子只盖到腰。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到刚才那个梦里。程亦柔还在窗台上坐着,他还有话没跟她说。他的意识往那个方向试探了一下,像你把脚尖伸进水里,却发现水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进不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窗帘缝隙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变亮,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惨白。他听到楼下有清洁车的声音——那种缓慢的、低沉的马达声和喷雾洒水的嘶嘶声。然后是清晨第一辆公交车刹车的尖锐声。然后是远处哪个工地的打桩声。
他没有睡着。
然后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不是敲门。不是按门铃。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那种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一声。两声。三声。反锁也被打开了。会用钥匙开他家门的人只有三个——他自己(钥匙在他口袋里)、他爸(在另一个城市,两年没来了)、还有一个人。
宋余从床上坐起来。
客厅的灯亮着。不是天花板的大灯,是餐桌上那盏很久没开过的吊灯——三个灯泡灭了一个,剩下两个发出昏黄的、不均匀的光。一个女人蹲在餐桌旁边的地上,正在翻最下面那个抽屉。她把抽屉整个拉了出来,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摊了一地——旧账单、过期的超市小票、一个坏掉的遥控器、几块硬币。
她的背影很瘦,瘦得肩胛骨在薄薄的碎花衬衫下面凸出来。头发是染过又褪色的棕黄色,发根已经白了一片,用一根断了一半的鲨鱼夹胡乱夹在脑后。她翻抽屉的动作很快,很急,很不耐烦,翻完一个就推到一边去,翻下一个。
“妈。”
女人转过头。她的脸是红的。不是害羞的红,不是健康的红,是酒精从内部把毛细血管撑开的那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睛是水肿的,嘴唇是干的,但她在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宋余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宋余的笑是淡的、收敛的,她的笑是张扬的、过度的,像一个在努力让你相信她很快乐的人。
“宋余!”她站起来,脚踩在一张旧电费单上,滑了一下,但她没有在意这个问题。她的身体晃了晃,扶住餐桌的边沿。“你看看你看看——一个人住,收拾得还挺干净的——比你妈强多了——”她说话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声音比正常人响,像是怕安静下来就不知道说什么。
宋余从卧室门口走到餐桌旁边,弯腰把地上的抽屉捡起来,把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扔回去。他的动作很稳,表情很平静。但那层平静是假的。
”你来干什么。”
“我来——妈妈就想来看看你——”她绕过餐桌走到他旁边,伸手想摸他的脸。那只手上有一道烫伤的疤——是她自己做饭时烫伤的,宋余记得。她总是喝多了之后做饭,把自己烫伤,然后第二天不记得伤口是怎么来的。
宋余侧了一下脸,躲开了那只手。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在彻底消失之前又被她重新展开了——她在努力地笑,努力地维持这个“我很好”的假象。她笑得越努力,越让宋余觉得难受。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太难看了。这种强撑的、不肯碎掉的笑,比哭更让人不忍直视。
“妈——妈妈过来是想——你能不能借妈妈一点钱——”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但宋余听出来了——她的舌头发硬,有些词的发音含含糊糊的。
“多少。”
“不多不多——就——两万——”她一边说一边在空气中用食指画了个圈,像是要把这个数字圈得小一点、再小一点,“你就当借给妈妈的——等妈妈有了马上还给你——”她的话没说完,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双手抱住他的腰,头埋在他的胸口。她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哭,是那种酒精作用下的、不受控制的轻微的痉挛。
“他——他又去赌了——我真的没办法——他们来找我的——砸了家里的窗户——我实在没办法了——你给妈妈转点钱——”
宋余站在那里,被她抱着,一动不动。他低头能看到她头顶那片白色的发根,能看到她后颈上因为营养不良长出的一片干皮。他想起她很久以前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没离婚,还没遇到那个赌徒,还没有酗酒。她会在周末带他去公园,给他买三块钱一根的烤肠,自己说不饿就不吃了。那时候她的手是温暖的,头发是黑的,笑起来不会这么用力。
“妈。”他的声音很沉。“我刚才看见你在翻抽屉。”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在找存折。你从来不找遥控器。你从来不翻最下面那个抽屉。”宋余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想直接拿,对吗。”
她松开他,退后了一步。眼泪终于从她水肿的眼眶里流出来,冲掉了眼角一点廉价的粉底,露出下面暗沉的皮肤。“不是——我——我真的——”
“你可以跟我直接说的。”
她说不出话了。她站在餐桌旁边,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哭得像个小孩。她的鲨鱼夹彻底松了,头发散下来,灰白的发根和棕黄的染发混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蓬干枯的荒草。
“你爸——你能不能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让他也——”
“他不会接的。”
他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金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五千。
不是两万。
他的账上还有更多,但他不能给更多。太多的话,会被那个赌徒全部拿走。太少的话,她还会想办法再冒险找别人——不管对她还是别人,都很危险。
五千。够还一小部分,不够解渴,恰好是让那个赌徒暂时闭嘴又不至于彻底放过她的数字。
“转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眼泪掉在屏幕上,她用手去擦,越擦越糊。
“妈妈对不起你——”
她一遍遍地嘟囔,声音越来越低。她抓起沙发上的包,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不太像她的风格——大概怕吵到邻居。
宋余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餐桌上的吊灯还在发出昏黄的光。他走过去把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旧账单。遥控器。硬币。他在最底下发现了一张照片——他从没放进过抽屉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在公园的草地上。女人很年轻,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得很放松。小孩大概四五岁,被女人抱在怀里,手里举着一根烤肠,嘴上是番茄酱。
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是几个褪色的蓝墨水字:“宋余四岁,中山公园。”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关上抽屉。
手机响了。
“宋余?我是苏惠。你今天下午有空来学校吗?有几位从省音协来的领导想听听你现场演奏。如果能通过的话,推荐你去省赛。”
宋余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他不确定苏惠为什么会在周六工作到这个点——也许领导们的行程太密集,只能见缝插针地安排。无论如何,去学校比在家对着那盏坏了一个灯泡的吊灯要好。
“我半小时到。”
他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圈很重,嘴唇有点干。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拨了两下,拿起钥匙出了门。
今天校门口多了几辆黑色轿车,擦得锃亮,停在梧桐树荫下。宋余穿过操场——周末没有学生,操场空旷得有些陌生。篮球架的网兜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跑道旁的看台上只有几只鸽子在踱步。
苏惠在教学楼门口等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扣子没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眼镜还是那副,左边镜片上那道划痕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看到宋余,她朝他挥了挥手,动作带着她特有的一种利落。
“来了。领导们都在小音乐厅。”她一边走一边快速地交代,“一共三位。省音协的张主席,市文化馆的李老师,还有师范大学钢琴系的周教授。不用紧张——就弹你音乐会上那首《月光》,发挥正常水平就行。”
宋余点头。苏惠推开门之前,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和苏惠式利落毫不相符的话:“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没事。”
苏惠没有追问。她推开小音乐厅的门——这里比昨天的主厅小很多,只能容纳七八十人,但声学效果更好,舞台上的灯光更柔和。第三排正中间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五十岁上下,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笔记本和矿泉水。
苏惠示意宋余上台。
宋余走上舞台,拉开琴凳,坐下。掀开键盘盖——这架琴他上周调过,键盘盖打开的手感很熟悉。他把手放在琴键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德彪西的谱子,不是评委的脸,不是比赛的结果,而是程亦柔坐在窗台上的样子。
她的手指在灰尘上画圈。她看着操场上玩耍的人,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光。
他把这个画面推到脑海角落,然后开始弹。
德彪西的《月光》在他手下铺展开。这一次比音乐会那天更沉。更缓。音符之间的间隙更长。那些间隙里没有空白——塞着一个夜里那些不眠的思绪、呼吸和沉默。
他妈妈红肿的眼睛、他放在抽屉最深处的照片、程亦柔趴在他胸口上说“你心跳好快”的声音、她坐在窗台上看着他微笑的表情。他把这些塞进音乐里。不是刻意,是藏不住了。
他……喜欢上她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音乐厅里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掌声响了。三位评委都在鼓掌。省音协的张主席摘下眼镜擦了擦,侧头和旁边的周教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周教授点了点头。
苏惠站在侧台,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稳了。”
宋余站起来,面朝舞台下方,准备鞠躬。
然后他听到了钢琴声。
不是从他身后的斯坦威传出来的。不是从音响传出来的。是从观众席最后一排的方向,从一个没有灯光、没有琴凳、没有谱架的位置——传出来的。
有人在弹《月光》。
同一个曲子。同一个调。同一个速度——不对,比他的速度慢一点点,更轻一点点,像是弹琴的人也在往音符里塞什么东西。每一个音的触键都带着一种微妙的迟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不确定会碰到什么,但还是坚持要摸下去。
宋余转过身。
观众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钢琴——一架不存在的钢琴——前面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浅蓝色的碎花睡衣裙,裙摆贴在膝盖上方,露出小腿上那道还没消退的擦伤。头发散在肩膀上,头顶别着一只很简单的白色发卡。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每一个动作都和真实弹钢琴的人一模一样——手腕微抬,指尖用力,踏板配合。
程亦柔抬起头,看着他微笑。
不是梦里那种带着狡黠的笑。也不是窗台上那种远观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确定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漫长幽暗的隧道尽头终于看到了一束光,是温暖的、柔和的,足以让她相信出口就在前方。
她坐在评委席后面的角落里,指尖在无形的钢琴上流畅弹奏,那架钢琴没有声音——声音在他自己的脑海里。他知道那不是真实的声音,是他在脑补她的动作该在琴键上发出的声音。但这不重要,因为这一刻,他不需要知道什么是真的。
整个音乐厅的人都在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女生,但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喝止,没有人表现出惊讶。因为这不是现实——至少不完全是。她是梦,正在从他的意识里渗透进现实。
他明白了郭洋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不是你在找一个梦里的女生,是我们的脑电波在某个频率上产生共振。漫无目标的偶然——两滴落在同一个水洼里的雨水,彼此的涟漪撞在一起。」
她和苏惠对视了一眼。很短。零点几秒。两个女人隔着整个音乐厅的过道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苏惠叹了口气——那种叹法,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个提心吊胆了很久的包袱。她低下头,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左边镜片上那道陈旧的划痕。
她一直知道。
这是宋余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程亦柔从琴凳上站起来,穿过观众席的过道,走到他面前。她走路的姿态很轻盈,赤脚踩在音乐厅深红色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走到他面前,停下,然后踮起脚尖。和上一次在古镇梦境里一模一样——她的嘴唇落在他的左脸颊上。凉凉的,轻得像一片被风送到他脸上的花瓣。
然后她后退一步,笑了。
那层包裹了她五官几个月的水膜,终于彻底碎裂。他看清了她的全部——眉尾的痣,上唇微浅的弧线,笑起来时眼角弯成的两道月光般轻柔的波纹。
“我一直都在这里。”她说,眨了眨眼,“只是你以前看不到而已。”
宋余怔怔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