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裙,赤着脚,站在男人面前。医院走廊的黑暗慢慢溶解成一片柔软的、暖黄色的光。不是灯,是阳光。阳光穿过格子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明亮方块。
她的手指在男人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的花瓣。
然后整个场景像是被投入水中的泡腾片,从中心开始融化、溶解,从那个阴暗逼仄的世界变成了一个全新的、明亮的世界。
——
海边。
不是真正的海——没有人能在见不到真正海洋的情况下凭空梦见真正海浪的触感。但这里有足够逼真的替代品。风是咸的,沙滩是细白的,海水是那种触目惊心的、过分饱和的碧蓝色。
远处的码头边停着几艘白色的帆船,帆是卷着的,桅杆在风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男人站在沙滩上,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海浪冲上来,没过他的脚踝,然后又退下去,把他的脚印抹平。他看起来不一样了。他的头发剪短了,干净了。他的脸上有颜色——不是之前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灰白,而是一种被海风吹出来的、浅浅的红。他穿着一件很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吉他。
不是新吉他。琴身上有几处磕碰的痕迹,面板的颜色因为年久日晒而微微发黄。他坐在沙滩上的一块礁石上,把吉他架在腿上。他的手放上琴弦——不是专业的手型,左手的指腹因为反复练习已经结了一层硬硬的茧。然后他开始弹。他弹的是一首很简单的民谣,几个基本和弦翻来覆去地循环。和弦切换的时候有停顿,F和弦的横按还是不太稳,有时候会闷掉一两个音。
弹错了,不完美,但这个错得真诚。因为真实世界里的人就是这样弹吉他的——会弹错、会停顿、会用一种不完美的完美去表达自己的存在。
他唱起来了。歌词是随便编的,没有什么文艺价值,大概就是“海风吹过来我把帽子戴上/今天的鱼比昨天大一点点/卖鱼的大叔说小伙子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
他唱到“开心”这个词的时候,自己先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不是那种“我知道自己是苦中作乐”的笑。
就是单纯的、觉得好笑的笑。一个很久很久没有纯粹因为开心而笑过的人,从喉咙里漏出来的那种轻快的、毫无防备的笑。
程亦柔坐在他旁边的沙滩上,双手撑着下巴,听他唱歌。她没有说话,没有鼓掌,没有说“你唱得真好”。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观众,又像一面镜子——不是那种照出你脸上皱纹和脏污的镜子,而是一种特殊的、照出你本来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的镜子。
“你明天还会来吗?”男人问她。
程亦柔歪了歪头。
“你可以自己来的。”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天边有一群海鸟飞过,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形。风从海面吹过来,把吉他上没被按住的最细那根弦吹得微微震动,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颤音。
沙滩开始碎裂。画面边缘的细沙一颗一颗地失去了颜色和质感,飘起来变成一捧稀薄的雾。远处的帆船、码头、海鸟,全被这雾吞没了。男人还坐在礁石上弹吉他,他的轮廓越来越淡,指法却越来越精准。快到结束时,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向梦境上方那个看不见的观察者——看向宋余的方向。不是程亦柔,不是海面,不是即将消散的夕阳。
他看向宋余,嘴张了一下,像是说了两个不可见的字。然后彻底的、无声的、像一块方糖溶解在水里一样消失了。
沙滩消失了。只剩下程亦柔一个人站在那片还没完全消散的金色光晕里,背对着宋余。
“这个男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梦里。”她说,声音很轻。
宋余沉默了片刻:“很显然,他留在梦里了。”
“他选择了留下来。我没有逼他。”她转过身,看着宋余,“他现实里没有任何人等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子,没有人在医院走廊上抱着他哭。他只是一块被城市嚼碎了又吐出来的渣。但在梦里有海,有吉他,有他唱得跑调的鱼和大叔。”
她停了一下。
“宋余,你觉得他做错了吗?还是我错了?”
宋余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给不出一个干净的、不矛盾的答案。
他可以像以前一样说“梦境就是梦境,逃避没有意义”。
但他想起那个男人在沙滩上笑的弧度。那个笑太轻了,轻得你没有办法对他讲任何大道理。一块在现实里被压碎了的东西,在梦里有权利重新拼起来——哪怕拼起来之后还是碎的,至少他在拼的时候是开心的。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话说出来,场景又变了。
第二幕:【狭间】
黑暗。
不是那种关灯之后的黑暗——关灯之后你还能看到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能看到空调指示灯那个小小的绿点,能看到自己的手在眼前晃动的轮廓。
这种黑暗没有层次,没有深浅,没有边界。它像一块实心的、巨大的黑色花岗岩,而他被浇筑在其中。
然后声音先出来了。
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不是从耳朵传入的。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的——一个女生的尖叫。不是恐怖片里那种夸张的、戏剧化的尖叫。
是一种更真实的、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破音的惨叫。叫声持续了很久,然后忽然变成了一阵急促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然后又是一声尖叫。
场景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缓慢地、不情愿地在他眼前展开。
一个狭小的房间。水泥墙,水泥地,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铁门上有一个小窗口,从外面透进来一束惨白的、日光灯管的光。房间里有一张床。不能算是床——是一块架在砖头上的木板,床单上全是早就干涸的暗红色的、褐色的、黄色的污渍。角落里有一个塑料桶。
塑料桶旁边蹲着一个女生。
她很年轻。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但裙子已经看不出原色了——上面沾满了灰尘、汗渍和某种更深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液体。她的头发披散着,很长,发尾打了结,结里缠着不知是什么的碎屑。
她赤着脚。脚趾甲里有黑色的污垢。她蹲在角落里,双臂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指甲抠进了自己上臂的皮肤里,已经抠出了一排红色的月牙形伤口。
她在发抖。从肩膀到膝盖,从膝盖到脚尖,整个身体都在发出一种微小的颤抖。她的嘴唇在动,但发出来的声音不是完整的词,而是一种低语。她在重复同一句话。宋余凑近了才听清。
“不要开门。不要开门。不要开门。”
铁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的脸在逆光中是黑的,看不到任何五官,只有一个庞大的、把整个门框都塞满了的黑色轮廓。他一步一步地朝女生走去,每一步都很慢、很有节奏,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音。那只朝女生伸过去的手——五指张开、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伤疤——从腰间抽出了一根扁担。
木质的,被手掌磨得发亮,边缘的毛刺上沾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东西。
女生尖叫了一声。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后脑,蜷成一个很小的、试图自我保护但谁也保护不了的球。扁担举起,落下。
画面在那根扁担砸中女生头部的最后一瞬被切断了。
宋余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想推开那扇铁门。但他的手指碰到铁门的瞬间,场景像被砸碎的镜子一样碎裂了——黑色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然后下一个场景接上了。
同一个女生,但她在不同的房间里。天花板是倾斜的——这是一间阁楼。木头房梁上挂着积了灰的蛛网,墙角有一个老鼠咬出来的洞。
地板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调得很低,火苗小得像一颗正在融化的黄豆。她的脸上有一道新的淤青,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青紫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她在写日记。煤油灯的光很弱,但她写得很认真。铅笔头短得几乎握不住,她用拇指和食指紧紧夹着,一笔一画地往本子上记:某年某月某日,晴。今天他打我,因为我倒水的时候洒了一点在地上。他说我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从来都不是故意的。
下一个画面。同一本日记。字迹变得更潦草了——不是偷懒,是手在抖。
某年某月某日,阴。今天他喝了很多酒。他问我为什么不去死。我说我有妹妹。他说你妹妹比你聪明一百倍,你死了她还能省一碗饭。我想他说得对。但我还是不想死。我不知道为什么。
再下一个画面。字迹已经快辨认不出了——不是因为写的人不认真,而是因为本子上有水渍。不是水,是眼泪。
某年某月某日,雨。今天我逃出去了。我跑到了镇上的车站,想买一张随便去哪里的车票。但我没有钱。我在车站坐了一整天,看着那些大巴一辆一辆地开走。晚上我又回去了。他问我去了哪里,我说去买酱油。他说酱油呢?我说摔碎了。
最后一行字被一片更大的水渍彻底洇开了,什么也看不清。
画面最后一次切换。铁门。水泥地。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扁担。女生鼻青脸肿地倒在墙角,身体还在本能地抽搐,但眼睛已经不动了。眼睑半垂,像一扇被拉了一半的卷帘门。瞳孔是放大的,浑浊的,像两口被填了一半的枯井。
那扇门缝里透进来的惨白日光灯最终还是熄灭了。
然后程亦柔的声音响起来,从四面八方,从宋余的头顶、脚下、左边、右边,像水一样渗进来。
“这不是我设计的。”
宋余站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没有说话。
“这是她的梦境。是我见过的无数个恐怖梦境中的一个。她后来没有留在梦里——她没有选择留在任何地方,因为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但她的恐惧留下来了。那些被虐待、被殴打、被关在小黑屋里的恐惧,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碎片,飘在所有做梦的人的潜意识里。你没办法让这些碎片消散,你只能偶尔捡起一片,看一看,然后放下。”
黑暗开始像潮水一样退去。
不是从哪个方向退的,而是从所有方向同时退的,像有人拔掉了一个浴缸的塞子。宋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白的、没有边界、没有地平线、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虚空里。头顶是透明的,脚下也是透明的,他像一颗被夹在两片无限大的玻璃之间的灰尘。
程亦柔站在他对面。她穿着那件蓝色碎花睡衣裙,赤着脚,脚下没有任何东西,但她站得很稳。她的脸是清晰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清晰的,比任何一次都清晰——因为他离她足够近了,近到能看到她眉尾那颗痣上长了一根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
“你怕吗?”她问他。
“不怕。”
“我不是说这个梦。”她往前走了一步,“我是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些吗?”
宋余没有说话。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在害他们。那些留在梦境里的人,他们在现实里没有任何退路了。没有等他们回家的妻子,没有要吃煎蛋的儿子。他们只有海,只有吉他,只有一首怎么弹都会弹错的歌。”她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你能理解这种事吗?现实中一无所有的人,梦里至少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当避风港。”
宋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你不是在问他们有没有退路。”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他终于看清了的、带着一点琥珀色光泽的眼睛。
“你是在问你自己。”
程亦柔的眼睛张了一下,然后又弯回去了。她笑了——不是那种狡黠的、算计的笑,也不是那种悲伤的、自嘲的笑。而是一种被说中了之后的释然。
“你真的很聪明。”她说。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但聪明的人通常不会做对自己有利的选择。你知道吗,在我设计的所有留人场景里,越是聪明的人,越难留住。因为他们总是能看穿我的所有伎俩。你也不例外。”她踮起脚尖,用食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不是冰凉的,是微凉的,像一块被枕头焐过的玉。“所以你要小心了。我会用你最想要的东西来留你。”
她后退一步,张开双臂,整个白色的虚空开始往她身后快速收缩。然后她从中间裂开了——不是物理上的裂开,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像一层帷幕被撕开的裂开。她身后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不是梦境的走廊,而是现实的走廊。
医院的走廊。
宋余站在走廊的一端。鼻子里闻到的不是梦境里那种错位的味道,而是真实的、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微弱的药味。脚下踩的不是梦境里那种会随时改变材质的虚幻地面,而是真实的新换的米色防滑地板——地板上有刚拖过的水痕,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管的冷白色灯光。病房门上的编号是真实的,字体是标准的黑体字,门把手是不锈钢的。
病房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程亦柔,女,21岁。深度昏迷。长期护理。”
21岁。
宋余想起了在九十年代小书店门口那个十六七岁的程亦柔,那个为了妹妹放弃学费的她。从十六七岁到二十一岁,她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年。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门缝里漏出来一线光。里面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有节奏的、缓慢的滴答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在说,她还活着。
然后场景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往上提了一下,从医院病房变成了另一间同样真实得令人窒息的屋子。
这是她的卧室。
很小。
大约十平米。
一张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床单。
一个木制的旧书桌。
一个衣柜。
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钢琴谱和五月天演唱会的旧海报。
桌上摊着一本日记本。很厚,封面磨得起了毛边,翻开的这一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圆圆的字——那种带着一点往左边歪的习惯性倾斜的字迹。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笔迹。在青春电影场景那个虚假的教室里,她留在空课桌抽屉里那张转学纸条上就是这种字迹。
宋余发现自己在读日记。
第一段。
“七月三日,晴。今天妈又打电话来了。她说王叔家的儿子回来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见他一面。我说我学校很忙。其实我根本没有学上了。妹妹的学费是我接济的——她考上了师范,很好的学校。我骗她说有人替我出了钱,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每天打两份工。但我好希望有人能听我说——就听一次。”
第二段,隔了几天的。
“七月八日,雨。今天去医院的路上看到一个男生在琴行里调钢琴。他戴着耳机,很专注,我在窗外站了十几分钟他都没发现。有人弹琴的时候总是坐得很端正,肩膀往后打开,手腕却轻轻地垂着,好像怕把琴键按疼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如果我还能认识新的人,我觉得他应该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第三段,日期是更晚的了。
“八月十五日。他今天又来了。我在琴行对面的奶茶店打工,每周二和周四他能看到我,我也能透过窗户看到他的手在键盘上移动。他应该是个完美主义者——每一根弦都要音准器反复确认,连0.1赫兹的误差都要拧。弹得明明比谁都好,翻谱的时候却从来不着急,像是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像他所处的那个角落可以脱离这个世界的时钟。”
她的球从梦的那一边,往这一边抛。
宋余的呼吸变了一瞬。玻璃窗。琴行。奶茶店。周二和周四调琴的琴行——那是学校附近唯一的一家,他每周都在那里。她不在梦里。她曾经是真实地存在在那里的人。那个在奶茶店打工的女生,那个在窗外站了很久他发现不了的顾客——是她。不是梦。是现实。他们在现实里曾经在同一扇玻璃窗的两边,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而她看着他,他浑然不觉。
第四段。最近的日期。
“九月二十一日。今天我在梦里遇到他了。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他——他只是又一个飘进别人梦里的意识。但在裂谷边,他往下坠的时候,手表刚好走到十二点,他掰开了我的手。他的表很特别。那一刻我想起琴窗里那个慢条斯理转动弦轴的男生,手上的动作和他掰开我手指时的力度一模一样。一定是他。他没有让我留下。他没有理由为一个陌生的梦境停留。”
宋余看到这里,手指收紧了。
“没有让她留下”——这是他做的最正确的事,也是他最后悔的事。
第五段,同日,写在下面。
“今天我又遇到他了。他在海滩上听别人弹吉他,很安静,和以前一样安静。我本来想让他走的,可我憋不住了,于是借了晚晴的名字和他对质了一场。海很汹涌,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然后他发现我的身体开始消失,他拉着我跳进了海面。他的手是暖的。我好久好久没有碰过暖的东西了。”
第六段。
今天。
“他今天会不会梦到我?我希望他能。我希望他一直想——想我是谁,想我为什么在,想怎么找到我。如果他不想我,我就没办法再碰到了。我们的共振很脆弱,比最薄的玻璃还薄,比最细的线还细。只要他放弃想我,震动就停了。那扇门就永远关上了。”
门。
她用“门”来形容他和她之间那条通道。她说如果他不主动想她,她的力量就会被削弱。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之前的每一次相遇,都可能是她用手指艰难撑开的一丝缝隙。
“所以你要我主动留下来。不是因为你想害我。”在这一刻,宋余把一切都连起来了。他隔着病房的门,说出了这句话。
场景骤然碎裂。他重新站在那片白色的虚空里。
他面前是一个正在慢慢变透明的程亦柔——不是被动的消失,是她自己在变淡。
“你窥见了太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透明的手。她的脸上闪过了几个表情——惊讶,困惑,然后是那种她已经做了很多次的、把一切情绪都收拢的安静。“日记——你不该看到的。那是我的——太羞耻了——你怎么可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努力的、试图恢复成之前那种狡黠语调但明显泄了气的声音说: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会来找我的吧……”
她消散了。
白色的虚空像一面正在缓慢倒下的巨墙,从远处开始碎裂。碎片坠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琴房里踩着踏板弹一首只留最后一个音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