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梦
书名:将你我坠入的深渊 作者:迟证一 本章字数:8700字 发布时间:2026-08-01

白色的虚空重新聚合。

不是逐渐显形,不是从黑暗中慢慢亮起来,而是像有人把一整块完整的画面直接塞进了他的意识里——一瞬间,所有细节全部就位。

宋余踩在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小径两侧种满了薰衣草,紫色的花穗在微风里整齐地摆动,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

小径前方有一座白墙灰瓦的小房子,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铜管做的,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房子后面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草地,草地的尽头是天空——蓝的,蓝得很正,不是梦里那种用力过猛的饱和蓝,而是真实的、你最放松的某个午后抬头能看到的蓝。

程亦柔坐在门口的木制台阶上。

她换了衣服。不是那件蓝色碎花睡衣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深绿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台阶上。

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侧辫,搭在肩膀上。她手里端着两杯茶,热气在阳光下升成两缕细细的白烟。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

“坐。”

宋余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这片草地,看着这座白房子,看着那个端着茶像等了他很久的人。然后他低头看手表。时针指向大约四点。还在转。还在她的规则里。

“这……就是你现在所想要……呃,呆着的环境?”

“不满意吗?”程亦柔歪着头,“我以为你会喜欢安静的地方。没有怪物,没有崩塌,没有哭着求你留下来的人。只有草地,风铃,和一杯泡得刚刚好的茶。”

宋余走到台阶前坐下,没有碰那杯茶。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草地。

“上次你让我看了一个男人在海边弹吉他。还有那个被家暴的女生。还有你自己的日记。”

程亦柔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低头转了转手里的茶杯:“你这人真的很不会聊天。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说你存在不了多久了。宋余侧头看她,“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她把茶杯放在台阶上,站起来,赤脚踩在草地上。草很短,刚好没过她的脚踝,被风一吹,像一片正在翻涌的绿色水面。她走了几步,背对着他,仰头看天空。

“你知道为什么你以前从来不会做梦吗?”

“不知道。”

“因为你不需要。你的意识太完整了,完整到不需要在梦里修补自己。”她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一个人之所以会做梦,是因为意识里有裂缝——压力、恐惧、焦虑、未完成的愿望、忘不掉的人。这些东西在清醒的时候被压着,一睡着就全部涌出来。梦是意识的排泄物,是生活压在潜意识里结的痂。但你没有裂缝。你坐在别人的梦里,像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看着银幕上的怪物和裂谷,不带任何情绪。你不是冷漠,你是完整。”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

风声忽然大了。风铃被吹得剧烈晃动,铜管碰撞出一阵凌乱的、不成调的响声。

“我的意识全是裂缝。我不是能进入别人梦境的能力者。我是被困在里面的。我现实里的身体在病床上躺了四年,意识早就和身体脱钩了。我现在还能在梦里存在,是因为我的潜意识还在坚持——它不想死。但它的力量是有限的。每一个裂缝都在渗光。”

她转过身,正面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很细的金边。

“你妈妈。”

宋余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妈妈今天来找你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在想——如果她能正常一点就好了。如果她不酗酒,不嫁给那个赌徒,不在你抽屉里翻存折。如果在公园里举着烤肠对你笑的那个妈妈,就是现在的妈妈。”程亦柔直视着宋余的眼睛,这次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歪头杀,没有任何撒娇的痕迹。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把自己也摊开来的认真。

“我可以给你这样的东西。不只是妈妈。是一切。”

她打了个响指,清脆的一声,在广阔的草地上没有产生任何回音。然后围绕着两个人在草地上凭空出现了很多道光。光线从浅到深,从左到右,从四面八方聚拢。然后它们开始成形——不是虚影,不是梦境里那些一碰就碎的模糊轮廓。

它们饱和、具体、有体温、有心跳。它们是他生活中每一个产生了裂缝的人,但在这个梦里,裂缝被填上了,碎掉的东西被拼回去了,扭曲的东西被拉直了。

他的妈妈站在房子门口。不是那个浑身酒气的妈妈——是照片上那一个,在中山公园的草地上,白连衣裙,黑头发,笑到露出虎牙。她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对着他喊“小余,别晒太久,进来吃西瓜”,声音里没有任何疲惫,没有任何抱怨,没有那种被生活泡发了的浮肿感。

她后面——他继父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道光里。

因为他从来就不配存在。

他的父亲站在草地边上,穿着那件他每次视频通话时都会穿的深蓝色工装。但他的脸不是视频里那种被长途货运消磨了所有表情的样子。

他在笑,笑得很浅,是那种不习惯表达感情的父亲特有的笑。他的手指上没有常年搬货磨出的老茧,他的背是直的。他旁边停着一辆不是二手车、不是货运卡车的车——一辆普通的白色家用SUV,后备箱是开着的,里面装着渔具和野餐篮。他朝宋余挥了挥手,说“明天周末,想去哪里玩”——这句话在现实里,宋余的父亲从来没说过。

因为他没有周末。因为他的每一个明天都在高速公路上,在服务区的泡面里,在为了宋余生活费加班的里程里。

庄敬和陈子航坐在草地另一头的野餐垫上。庄敬在大笑——他的嘴张得很大,手里举着一串烤焦了的鸡翅,正在和陈子航吹嘘自己烤得天下第一。

陈子航坐在旁边喝汽水,脸上不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安静,而是一种很松弛的、真的在享受周日下午的懒散。他看到宋余在看他,举了一下汽水瓶,只有一个动作,宋余看懂了——“过来坐,鸡翅快被庄敬吃光了。”

苏惠站在房子侧面的窗台下,手里拿着一份报名表。不是比赛的报名表——是一份签约文件。宋余看到抬头,上面写“××市音乐家协会青年艺术家签约意向协议”。

苏惠推了一下眼镜——左边镜片上那一道旧划痕还在——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嘴型是“过了”。那个去年被她在市初选中淘汰掉的宋余,在这个梦里拿了省赛第一。

这些东西不是虚假。虚假是你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凭空出现。

这些东西是宋余拥有过又失去的、本该拥有却被夺走的、差一点就能拥有的——在所有平行宇宙里,一定有一个宋余的人生是这样的。他只是恰好活在“这一个”宋余的身体里。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宋余最终看着她说。

“当然不够。”程亦柔把手背在身后,朝他走了两步。这一步不是靠近,不是拉近距离,而是一种很微妙的角度变化。她走到他面前半米的位置,不笑,不歪头,不撒娇,不狡黠。只是安静地、真实地站在那里。

“你需要的还有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赤着的脚,然后抬起头。阳光不再从她背后照过来,而是从她眼睛内部照出来的。那里面不是火,不是光,不是任何可以被物理描述的亮度。是一种——被人需要,被人在乎,被人放进未来里。

“不是现在这个在梦里到处留人最后自己也要消失的我。是一个活生生的我,站在琴行窗外,等你调完最后一根弦。然后你抬头发现她在看你,你推门出来,她跟你说——”

她笑了一下。嘴角歪了,鼻梁皱了,眉尾的痣往上抬了一点点。

“——你弹得真好。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奶茶?”

风停了。

风铃也停了。

草地上所有的光——他的妈妈、他的父亲、庄敬、陈子航、苏惠、签约协议——全部还在。但她自己亮了起来。她本身变成了光源。在这个她用最后的裂缝撑开的微小的宇宙里,她是所有光亮的起点。

宋余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是一个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但他没有抬手。他没有去摸妈妈的西瓜,没有去回应父亲的邀约,没有走向庄敬和陈子航的野餐垫。他只是看着程亦柔。

“你漏了一样。”他说。

“什么?”

“你的日记。八月十五日那篇。”宋余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他还在说,”你说你每次周二和周四都能透过奶茶店窗的玻璃看到我。后来呢?你为什么不过来?”

程亦柔愣了一下。然后她乐了,不是被戳穿的尴尬,而是“你果然会注意到这个细节”的快乐。“因为我不敢。我每次都想——下次吧,下次一定。然后下次就变成了下下次。然后有一天,我再也没有去过那家奶茶店了。”

”所以你设计这个场景,就是想告诉我——如果我留在梦里,我就不用怕下次了。不用怕你没说出口的话,不用怕你妈妈下一次来找你、下一次是哪一次、下一次还有没有钱可以转?”宋余帮她补完了这句。

“但你知道的,”她说,声音终于开始变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了,”这一切都是假的。我没办法真的给你这些东西。我可以让它们出现在你的梦里,但我没办法让它们跟你一起醒过来。”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我只能给你这个梦。你喜欢它吗?宋余……”

宋余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裂谷边哭求他别走的眼睛,在海上别墅里和他激烈辩论的眼睛,在月光下听他弹《晴天》的眼睛,在白色虚空里被他看穿所有伎俩之后除了笑不知道做什么的眼睛,再一次被泪水填满了。

他沉默了很久。

“喜欢。”

他说的不是“这是假的”。

不是“梦境就是梦境”。

不是“你要认清现实”。

他说的不是他该说的话。

他说的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但他说完之后,松开了那只一直微微弯曲的左手。手表还在那里。时针还在走。

规则还在。

十二点还没有到,但他可以自己选择现在离开。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杯茶,没有走向草地上那些他渴望了太久的东西——

他对程亦柔说了一句让所有光线都凝滞的话:

“你再忍一下。你再多存在一下。我到医院去看你。你在梦里等我。你在哪?”

“想知道的话,也许你那位苏老师会知道,毕竟我曾经是她的……”

突然他眼前一黑,没办法只能用力按下了左手那块机械表的表盘。

十二点。

不是到点,他自己按的。他在程亦柔设定的规则里,强行用自己的心理锚点覆盖了她的规则。

白色虚空的碎片像暴雨一样从他头顶砸下来。

草地、白房子、风铃、他妈妈的西瓜、他父亲的白色SUV、庄敬的烤焦鸡翅、苏惠的签约协议——全部碎裂,全部飞散。只有程亦柔站在那片碎片雨中,依然清晰,依然在笑。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刚好落到最后一句口型上:我等你。

宋余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他低头看手腕——没有手表。那块表不存在于现实。但手腕上有一圈很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了很久。他把手腕贴在额头上,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皮肤下跳得很快、很用力,像一个在拼命敲门的人。

三分钟后,手机亮了。苏惠只回了两个字:“你是?”

宋余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我是宋余,我想问一下你,你认不认识程亦柔?”

这次苏惠沉默的时间更长。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次,又灭了。过了将近五分钟,她才回复——没有寒暄,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只是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程亦柔是我姐姐。她在省人民医院神经内科ICU过渡病房,半年前病毒性脑炎后深度昏迷,靠呼吸机和输液维持。你为什么要去看她。”

宋余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看着那条消息里每一个字。四年。深度昏迷。呼吸机。他把这些词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医学报告。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五个字:

“让我见她一面。”

苏惠没有再追问。也许她觉得这个回答怪异得不需要追问,也许她只是累了。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了病房号和探视时间,说:“早上九点之前我在。你来。”

清晨六点,宋余在医院门口见到了苏惠。她穿着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端着两杯豆浆,显然是刚在医院食堂买的。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住院部走。

宋余接过豆浆,跟在她身后穿过门诊大厅。这个时间的大厅还空着,挂号窗口拉着卷帘门,只有急诊方向偶尔传来说话声。住院部电梯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电梯上行的时候,苏惠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情感无关的事实。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注意到你吗。”

宋余没有回答。

“程亦柔在昏睡中偶尔会发出声音。”苏惠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跳动,“不是清醒,就是那种昏迷病人无意识的发音。一开始护士以为她在呻吟,后来她们发现那个声音好像是同一个词,重复了很多次。她们告诉了我。我录下来听过。”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苏惠走出去,走了两步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说的是'宋余'。”

走廊很长。苏惠走在前面,脚步声在日光灯下听起来很轻很脆。她继续说——她一开始以为是梦呓,是意识模糊中随机拼凑的音节。但后来她发现,每一次她发出声音,说的都是这个名字。宋余。两个字,很清晰。她查过,学校里确实有一个叫宋余的学生,弹钢琴的,大三。她很好奇,才有了后来的接触——在琴房外面听你弹琴,在教学楼走廊和你打招呼,不是巧合。

苏惠在病房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日光灯管在她脸上打下一片冷白色的光。

“我姐姐从来没有见过你。她的社交圈里没有任何一个叫宋余的人。你不认识她,她也不该认识你。”

她顿了顿。

“为什么。”

宋余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看着塑料杯盖上凝结的水珠。最后他抬起头,说:

“苏老师,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对不起。”

苏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推开了病房的门。她没有再追问。也许她知道有些答案不存在于语言里,也许她只是选择相信——相信一个凌晨两点发陌生号码、清晨六点赶到医院门口、手里握着豆浆站在病房外面沉默的少年,有他自己的理由。

病房很安静。

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安静。不是梦境里那种带着草地和风铃气息的静谧,而是被医疗器械的电子音和消毒水填满的安静。日光灯管的光是冷白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绿色的波形稳定地跳动着。呼吸机有节奏地充气、放气,声音像潮汐。

程亦柔躺在床上。

这是宋余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她。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长期昏迷让她的面容消瘦得几乎变了形,颧骨的轮廓很清晰,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淡蓝色的血管在手腕和太阳穴下隐约可见。她的嘴唇干裂,头发被整齐地拢在枕头上,但发梢枯黄。心电监护仪的导线从她病号服的领口伸出来,锁骨下贴着电极片。

输液管从床边的吊瓶架上垂下来,针头埋在左手背的留置针里。她的右手食指上夹着一个血氧探头,指甲颜色很淡,几乎是灰白的。

她闭着眼睛。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波形证明她还活着。

宋余站在床边,低头看她。梦境里那个穿着蓝色睡衣裙、歪头狡黠地笑、绕场点评他人生的女孩,在现实里已经躺了半年。他在琴行外面看了她那么多次,隔着玻璃,隔着街道,隔着一个他以为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只有半米的距离,她感觉不到。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在梦里那个有白色房子、有风铃、有下午三点钟阳光的草地上,她坐在秋千上说:“你以为现在的你是清醒的吗,宋余?也许这一层才是梦。”她看他的眼神里有狡黠,有试探,有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从容。

现在他知道了。那层梦才是她真正活着的地方。那里没有病床,没有呼吸机,没有四年。那里的她可以穿任何衣服,可以是任何年纪,可以歪着头点评他的琴声,可以在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时安静很久后轻轻说一句:“再来一遍。”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程亦柔忽然睁开了眼。

不是真正的清醒。苏惠和护士都说过了——昏迷病人偶尔会有短暂的、茫然的睁眼,眼睛会动,会看向某个方向,但意识并不在场。护士来换输液袋的时候检查了一下她的瞳孔反射,说一切正常,然后对宋余点了点头,轻声说:“她是偶尔会睁眼,但意识是模糊的。你可以跟她说话,她不一定能听见,但也不是完全不能。”

护士拉了拉输液管,调整了一下监护仪的位置,推着小车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和呼吸机充气的节律。程亦柔的眼睛睁着,她的眼球缓慢地转动,最后停在了床边的方向——停在了宋余坐的位置。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比梦境里的颜色浅。但形状是一样的,眼尾微微上挑,即使在病中也看得出来。

宋余坐在她床边,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认出,没有惊讶,没有笑容。就像在看他身后的那面白墙。

他想起梦里她看他的方式。那种看不是“看到”,是“注视”。她注视他的时候,眼睛里有笑意,有耐心,有一种“你说不说我都知道”的了然。而现在她看他,是“看到”,只是光线穿过眼球落在视网膜上而已。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睫毛慢慢垂下来,闭上了眼。监护仪上的波形依旧稳定地跳动着。她回到她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苏惠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端着刚倒的水。她的表情很克制,但眼神没有离开宋余。她看到了他看程亦柔的眼神——那不是看望陌生病人的眼神。不是同情,不是礼貌,不是“来看看老师生病的姐姐”。那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专注的、安静的凝视,像一个在博物馆里站在某幅画前挪不开脚的人。

苏惠没有追问。她走进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说:“你坐一会儿,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带上了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宋余等到晚上。

苏惠傍晚回来过一次,劝他回去。他说不。苏惠说那你明天还要上课。他说不用。苏惠看了他一会儿,从护士站借了一个枕头和一条毯子放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说:“你可以在走廊休息。有事叫我。”

走廊在凌晨安静下来。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细得像耳鸣。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下,有人低声接起,说几句又挂断。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光很稀很淡,不是繁华的那种亮,是凌晨那种将尽未尽的天光。

宋余坐在塑料椅上,裹着那条薄毯子,闭上眼睛。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进去。她的身体太弱了——半年昏迷,靠机器维持呼吸和营养,她意识的力量可能已经不足以撑起一个完整的梦境。那个有草地、有白房子、有风铃的世界,也许已经碎了。

他按住左手腕上那块不存在的表。指腹贴着那道很浅的红痕。他在心里默念——十二点不要醒,十二点不要醒。如果你还在,来找我。

没有草地。没有白房子。没有风铃。

只有一片灰色的、安静的虚空。脚底下没有地面但能站住,头顶没有天空但也不暗。就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安静得连风都没有。

程亦柔站在那里。

还是那件蓝色碎花睡衣裙,还是那张他在琴行窗外无数次见过的脸。但她站在很远处,没有走过来。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

宋余开始往前走。他走得很慢,因为他不确定这个空间的距离感——他往前迈了一步,但她好像离他一样远。他又走了几步,每一步都刻意放得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她往后退了一步。

宋余停下来。他站在这个灰色的虚空里,离她大概四五米的距离,看着她的肩膀在抖,眼泪从她脸上落下来,落在这个不存在的空间里,没有声音。

然后她开始说话。

“对不起,”她的声音哑了,带着哭腔,和那个绕场点评他人生时的从容判若两人,“宋余,对不起。我今天——我今天在现实里睁眼的时候,我认出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但那个吸气是碎的,被眼泪打断成一截一截。

“那个坐在床边的男生。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看着他。灰色的虚空里没有光,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是被眼泪折射过的光。

“但我没有认。我不敢。”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不是害怕,是羞耻。

“你看看我的样子。我在梦里可以穿这件裙子,可以是这个年纪,可以有最不要脸的笑容和最灵动的眼睛。我可以走到你面前说'喂,我关注你很久了,弹得不错'。但在现实里——”她的声音卡住了,她垂下头,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在现实里我是一个躺在床上大半年的人。枯瘦。连自主呼吸都要靠机器。连睁眼都是偶然的、短暂的、没有意识的。我本来想就这样瞒着你。让你以为梦里的我才是真实的我。”

她哭了很久才接上下一句。

“我在梦里那么努力地想要留下你。可到了现实里,我连认你的勇气都没有。”

宋余听完了她所有的话。

他听得很安静,没有打断,没有反驳,没有说“没关系”、“不是这样的”。他只是站在那里听完,像听一段需要听完的曲子。

然后他往前走。

这次她没有后退。也许她退不动了,也许她不想退了。宋余走到她面前,中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他低头看她。她比他矮小半个头,即使在梦里也是这样。她仰着脸,眼泪还在流,嘴唇在发抖。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在梦里主动触碰她。她的脸很小,掌心刚好能包住下颌。她的皮肤在梦里是凉的,但不像病房里那种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凉,是一种水一样的、干净的凉。

他低下头,吻上她。

不是激烈的、宣泄的吻。是很轻的、克制的,在她嘴唇上停留了几秒的一个吻。嘴唇碰嘴唇,没有多余的力道,没有索取。像他弹钢琴时落在最后一个音符上的手指——轻,但有分量。有一种“我就在这里,不会走”的坚定。

他放开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好好活着。”

她愣了一会儿。灰色的虚空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的手指还贴在她脸颊上,只有她的眼泪在往下掉。然后她笑了。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这次她在笑。她的笑容在泪水的折射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但很完整。

她说:“好。”

宋余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醒过来。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窗外是初秋清晨特有的那种薄薄的、蓝色的天光,还没有太阳,但云层已经被照亮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到凌晨会自动调暗,此刻的光线是柔和的、淡蓝色的,和窗外的天光混在一起。

他听到病房里传来声音。

是护士换班时在床头交接。门半开着,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但他听得清楚:“程亦柔,今天心率比昨天稳定了很多哦。”

宋余靠在椅背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在那里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他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天越来越亮了,初秋的蓝色天光正在慢慢变成白色。

他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程亦柔还没有醒。她闭着眼睛,呼吸机的节律稳定,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稳定、均匀、有力——绿色的线从屏幕左边稳定地走到右边,心跳七十二次每分钟。

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有晨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枕边,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面容依然消瘦,嘴唇依然干裂,但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很安静。不是昏迷那种空洞的安静,是睡着了那种——是把一个承诺含在嘴里、带进梦里的那种安静。

宋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苏惠发了一条消息:

“苏老师。这段时间我每天都会来。”

他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

亮到他有点睁不开眼睛……

“宋余,宋余?醒醒!该交作业了!”

宋余被组长程亦柔叫醒,他茫然地看着周围,伸了个懒腰。

“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程亦柔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你作业没写就没写,我告诉老师了。”她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宋余挠挠头,起身离开的时候,他座位旁一本掉落的书籍被微风吹起,停留在一页——“我爱你,但我选择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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