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舌灿莲花震内宅
永昌侯夫人和定安侯夫人伏法那日,围观的百姓将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自此之后,整个京城的茶余饭后,便换了新的谈资。
沈婉莹的名声,倒是比预想中传得更快。
这一日,天色尚早,沈婉莹正坐在镜前梳妆,翠竹捧着一匣子新送来的帖子过来,神色有些古怪。
“小姐,英国公夫人下了帖子,说是后日在府中办赏花宴,请小姐务必赏光。”
秋霜在一旁撇了撇嘴:“奴婢听说,这几日京城的贵女圈里可热闹了,到处都在议论小姐。”
冬雪压低声音:“奴婢还听说,有人说小姐心狠手辣,连亲姨母都不放过;还有人说小姐命硬克夫,娶了小姐的将军,怕是要倒霉。”
刘嬷嬷在一旁皱眉,语气满是不平:“这些人也太过分了!小姐不过是为安平郡主讨回公道,怎么到她们嘴里,就成了心狠手辣?”
沈婉莹对着铜镜描眉,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淡淡开口:“说完了?”
翠竹小心翼翼地问:“那帖子……”
“去。”沈婉莹放下眉笔,语气淡然,“人家都发帖相邀,不去岂不是辜负了她们的好奇心?”
刘嬷嬷欲言又止,沈婉莹从镜中瞥见她的神色,轻笑一声:“嬷嬷放心,我自有分寸。她们想看我的笑话,我倒想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笑话。”
英国公府的后园里,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极尽绚烂。
沈婉莹一身月白色襦裙,外罩浅紫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妆容清丽,举止大方。
她一进门,院中的说笑声便骤然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英国公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妇人,笑盈盈地迎上前:“将军夫人来了,快请上座。”
沈婉莹微微欠身行礼,目光淡然扫过在座的众人。
永昌侯府已然没落,定安侯叛逃在外,这满座女眷里,倒有一大半,是曾经与那两位侯夫人交好之人。
一个穿绛红色襦裙的年轻妇人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关切:“听闻将军夫人前几日忙得很,那刑台上的戏,可真是精彩。我们这些人只敢远远瞧着,到底不如将军夫人亲眼所见来得真切。”
这人是定安侯夫人的娘家侄女,沈婉莹自然认得。
另一个穿鹅黄色衫子的妇人掩嘴笑道:“可不是嘛,将军夫人年纪轻轻,手段倒是老辣。我们这些愚钝的,可学不来这般本事。”
永昌侯夫人的庶妹也跟着接话:“说起来,将军夫人对自家姨母下手那般利落,寻常人可做不到。说句不中听的,这要是传出去,还以为将军夫人是那铁石心肠的人呢。”
院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沈婉莹,等着看她窘迫失态的反应。
沈婉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这才抬眼看向那几人,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几位夫人消息倒是灵通。”她语调平和,字字清晰,“不过本夫人有一事不明,还请几位赐教。”
那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鹅黄色衫子的妇人笑着应声:“将军夫人请说。”
沈婉莹将茶盏轻轻搁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满院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定安侯夫人指使太医在药中增量下毒,害死我母亲;永昌侯夫人借探病之便配合行事,事后还试图杀人灭口。这两位侯夫人的所作所为,大理寺与刑部皆有公论,圣上也亲自下了旨意定论。”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人僵硬的脸庞,继续开口:“几位夫人方才说本夫人‘心狠手辣’‘铁石心肠’,敢问是觉得圣上的旨意错了,还是觉得大理寺、刑部的判决不公?”
那几人的脸色顿时僵住,一时语塞。
沈婉莹却不给她们丝毫反应的机会,语气清冷,步步紧逼:“还是说,几位夫人觉得,害死郡主的凶手不该伏法,本夫人不该为亡母讨回公道,该眼睁睁看着真凶逍遥法外,才叫‘心善仁厚’?”
“若是这样……”她微微侧头,语气看似天真,却字字诛心,“那本夫人倒要回去好好学学了。几位夫人贤名在外,想必深谙此道。”
那几人被她这番话噎得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绛红色襦裙的妇人脸色涨得通红,强撑着辩解:“将军夫人误会了,我们不过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沈婉莹直接打断她,笑意渐冷,“夫人这‘随口一说’,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传到御前,只怕要给府上招来滔天大祸。本夫人好心提醒夫人一句,日后说话还是过过脑子,免得祸从口出。”
她再度端起茶盏,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毕竟这年头,公然替朝廷钦定凶手喊冤的人,可不多见。几位夫人既然如此重情重义,想必也很乐意让满京城的人知道,你们对定安侯夫人和永昌侯夫人的‘冤屈’,有多么同情。”
这话一出,那几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们方才不过是想给沈婉莹一个下马威,谁承想反被将了一军。
若真被扣上“同情凶手、藐视国法”的帽子,那可是株连家族的大不敬之罪。
英国公夫人见气氛彻底僵住,连忙出来打圆场:“哎哟,都是些无心口角,何必伤了和气。将军夫人快尝尝这新出的点心,是我们府上厨娘的拿手绝活。”
沈婉莹笑着应下,不再多言,那几个妇人却再也不敢往她跟前凑,唯恐再被她抓住话柄。
赏花宴散场时,已是傍晚时分。
沈婉莹的马车刚驶出英国公府大门,便见一辆低调的青布马车停在不远处。
萧墨寒撩开车帘,朝她温柔招手。
沈婉莹上了马车,还没坐稳,便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在里面受委屈了?”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心疼。
沈婉莹靠在他肩头,懒洋洋地开口:“她们倒是想给我委屈受,可惜段位不够,反被我怼得哑口无言。”
萧墨寒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听说你把定安侯夫人的侄女说得下不来台?”
“这消息倒是灵通。”沈婉莹挑眉,眼底带着几分俏皮,“谁告诉你的?”
“英国公夫人派人专程来告知我的。”萧墨寒捏了捏她的手,语气宠溺,“怕你在宴上受欺负,特意让我来接你。”
沈婉莹愣了愣,随即弯起眉眼,笑意盈盈:“堂堂镇北将军,如今成了接媳妇回家的车夫?”
萧墨寒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缱绻:“夫人若是不嫌弃,为夫愿意当一辈子。”
马车缓缓驶向将军府,车厢内暖意融融,两人相依的影子在昏暗的车厢里交叠在一起,温柔缱绻。
回到将军府,沈婉莹先前往正院,给萧夫人请安。
萧夫人是萧墨寒的继母,身着一身暗紫色暗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保养得宜,看着倒是一副和善模样。
只是那双看向沈婉莹的眼睛,始终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审视与疏离。
“回来了。”萧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听说今日在英国公府,跟人闹了一场?”
沈婉莹垂眸行礼,神色平静:“回母亲,不过是几句口角争辩,算不上闹场。”
萧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语气带着几分说教:“婉莹啊,你嫁进将军府也有些时日了。有些话,我这个当母亲的不得不说。”
“母亲请讲。”
萧夫人放下茶盏,目光直直落在沈婉莹脸上,语气渐沉:“你虽出身镇北侯府,又是长公主的外孙女,可这些日子闹出的事端还少吗?今日送姨母上刑场,明日怼遍京城贵女,让外人指指点点,咱们将军府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墨寒堂堂一品镇北将军,娶的妻子却是这般……啧啧。”
她话未说完,但其中鄙夷不满的意味,已然不言而喻。
沈婉莹神色不变,语气淡然回击:“母亲的意思是,儿媳不该为亡母讨回公道,该眼睁睁看着真凶逍遥法外,才是守规矩、懂体统?”
萧夫人眉头一皱,面露不悦:“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般不知轻重?我是你婆婆,难道还会存心害你不成?”
“儿媳不敢。”沈婉莹垂眸,语气不卑不亢,“只是儿媳愚钝,实在不懂母亲说的‘轻重’是什么。害死郡主的凶手伏法,乃是天经地义、国法昭昭。若这也算错,儿媳不知究竟什么才算对。”
萧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厉声质问:“你这是在教训我?”
“儿媳不敢。”沈婉莹缓缓抬起头,目光坦然直视着她,没有丝毫闪躲,“只是母亲问起,儿媳不敢不据实以答。母亲若觉得儿媳答得不对,儿媳日后闭口不言便是。”
气氛一时僵滞,满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