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色的光,不是眼睛。
那是两团悬浮在半空、如同深海灯笼鱼诱饵般的、缓缓旋转的冷焰。
火焰的中心,是两枚嵌在某种金属眼眶里的、核桃大小的珠子,材质非玉非石,内部仿佛有粘稠的绿色液体在流淌。
珠子表面布满细微的裂纹,裂纹深处,渗出更暗沉的、如同干涸血渍般的黑褐色。
这光焰,映亮了它“面容”的轮廓。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脸,甚至算不上一张完整的脸。
一枚巨大的、螺旋状的海螺壳,如同一个粗暴的焊盔,死死扣在那颗头颅上。
螺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湿滑的深海苔藓与钙化沉积物,缝隙里纠缠着海藻和细小的贝壳。
壳口朝前,边缘参差不齐,那两团幽绿的冷焰,就从壳口的黑暗深处透出,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注视”。
螺壳下方,是粗壮得异于常人的脖颈,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如同鳄鱼皮般粗糙的甲胄。
那不是金属,是某种鞣制过的、带着明显鳞片纹理的巨型皮革——鲛鱼皮。
皮质厚重,边缘用某种深色的、类似肠线的东西密密缝合,连接处镶嵌着磨损严重的青铜铆钉。
皮甲包裹着它的躯干、四肢,关节处鼓胀,露出下面虬结如岩石的肌肉轮廓。
它站立在那里,沉默如同从深海岩层中剥离出的化石。
右手拖着的那柄战斧,斧身宽阔如门板,锈迹斑斑,但斧刃在幽绿冷焰的映照下,却流淌着一层油腻的暗红光泽,仿佛刚刚饱饮过鲜血。
斧柄是某种深色硬木,缠满了湿滑的皮革带,末端深嵌入黑色基岩,随着它缓慢的呼吸,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摩擦声。
“咚。”
它迈出一步。
沉重的靴底(或许是它脚掌的一部分,被皮甲覆盖)砸在地面上,震起一圈混杂着骨粉和黑泥的微尘。
战斧的刃口拖曳过地面,划过一道火花。
火星溅起的瞬间——
“呼啦!”
空气中那些尚未完全沉降的淡蓝色返魂香雾气,仿佛遇到了明火的油星,猛地被点燃了!
不是剧烈的燃烧,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冰冷的“阴燃”。
火焰贴着雾气蔓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光线扭曲,将巨龟腹腔内那些悬挂的尸体映照得更加诡异,如同突然从沉睡中苏醒,在幽蓝火焰中缓缓摇曳。
一股混合了海腥、铁锈、焦糊香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血肉的气味,猛地灌满了我的鼻腔。
“退后!”我低吼一声,肩膀猛地撞在氿姐身上,将她和身后的小哑巴一起推向旁边一根粗大的脊椎骨阴影里。
几乎在同时,那两点幽绿冷焰猛地一涨。
“吼——!”
一声非人的、混合了金属摩擦与野兽咆哮的嘶吼,从海螺壳深处炸开!
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冲击,让我眼前的血色视野又是一阵剧烈波动。
黑影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加速过程。
那庞大的身躯仿佛瞬间失去了重量,化作一道模糊的、裹挟着恶风的暗影,战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当头劈落!
斧刃未至,那凌厉的劲风已经压得我面罩“嘎吱”作响,耳膜嗡嗡直鸣。
太快了!
我全身的肌肉在死亡的威胁下瞬间绷紧到极限,几乎是凭着本能,双腿猛地向侧方发力蹬踏。
避水咒形成的润滑层让我在光滑的基岩上滑开半米。
“轰——!!!”
战斧落在我前一秒站立的位置。
没有清脆的撞击声,只有一种沉闷的、如同巨锤夯击湿木的恐怖闷响。
坚硬的黑色基岩,如同脆弱的饼干般向下塌陷、碎裂!
一道半米宽、深不见底的裂痕,以斧刃落点为中心,蛛网般向四周炸开!
碎裂的石块和淤泥被狂暴的力量掀起,劈头盖脸地砸在我的肩甲和背甲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巨大的冲击力透过地面传导过来,震得我双腿发麻,内脏似乎都移了位。
仅仅一击,我便清楚意识到,正面对抗,力量层面我绝无胜算。
这具盔甲下的力量,远超人类范畴,甚至可能超越了那些海猴子。
幽绿的冷焰转向,锁定了我。
战斧被它轻易地从裂痕中拔起,带出一蓬黑色的泥浆。
它似乎对我能躲开这必杀一击感到一丝“意外”,动作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
就是现在!
我强忍着反噬带来的眩晕和胸口的剧痛,身体猛地向下一伏,几乎贴地。
甲壳手套的掌心在接触到基岩的瞬间,避水咒的润滑效果被我催发到极致。
我像一条没有骨头的游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它那因为挥斧而微微岔开的双腿之间——疾射而去!
视角在这一刻变得诡异。
我仰面朝上,看到的是它被鲛鱼皮甲包裹的壮硕身躯,垂落的、沾满泥浆和海藻的斧柄末端,以及……那两团从上方海螺壳口投下的、冰冷俯视着我的幽绿光芒。
风声再次呼啸!
它反应极快,战斧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角度,自上而下,朝着我滑行轨迹的前方猛砸而下!
预判!
它预判了我的路线!
来不及变向!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千钧一发之际,我的右手猛地按在了它左脚脚踝覆盖的皮甲上。
金手指——气运掠夺!发动!
目标不是它的力量,不是它的防御,而是它此刻因为挥斧劈砍而产生的、那瞬间的、微不足道的重心偏移趋势!
“嗡——!”
意识仿佛撞进了一片冰冷的、充满血腥和铁锈味的泥沼。
无数混乱的、破碎的“感觉”碎片涌入脑海:沉重的疲惫、被束缚的愤怒、对“祭品”逃脱的焦躁……以及,最重要的一丝——为了追求最大劈砍力量,身体重心在那一刻,确实向前多倾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
我攫取了这瞬间的“失衡气运”,并将它,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拍”回了它自身!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节错位声,从它左脚踝的位置传来。
那庞大的身躯,挥斧的动作猛然一僵!
原本流畅致命的劈砍轨迹出现了万分之一秒的扭曲。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扭曲,让那开山裂石的斧刃,擦着我的面罩“轰”地砸在我身侧的基岩上,溅起的碎石如同子弹般打在我的潜水服上。
而它自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源自自身核心的“失衡”,那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最后的平衡支撑,如同一座倾颓的小山,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侧后方——轰然倒去!
“轰隆——!!!”
它重重砸在地上,震得整个巨龟腹腔都似乎颤了三颤。
幽绿的冷焰剧烈摇曳,海螺壳口发出愤怒与惊愕的混合嘶吼。
我顾不得擦去面罩内侧的血污,在它倒地的瞬间,便已翻身而起,朝它冲去。
必须趁它病,要它命!
但刚冲出两步,异变再生!
那具倒地的“武士”身上,厚重的鲛鱼皮甲缝隙里,突然涌出了……红色的“水流”。
不,不是水流。
是无数条猩红的、手指粗细、表面布满吸盘和细小骨刺的水蛭!
它们如同有生命般从皮甲的每一道缝隙、每一个铆钉孔洞中疯狂钻出,蠕动着,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血浪”,朝着近在咫尺的我,劈头盖脸地扑来!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血气瞬间弥漫开来。
恶心与危机感同时炸开!
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前冲的势头不减反增,左手闪电般探出,甲壳手指扣住了它头部那巨大的海螺壳边缘!
入手湿滑冰冷,触感如同握住了一块长满苔藓的墓碑。
“给我开——!!!”
我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腰腹核心力量爆发,配合着液压手套的增幅,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侧上方一撕!
“嘎吱——!!!”
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与骨骼强行分离的声音响起。
那枚巨大的海螺壳,连带着下方一部分粘连的皮肉和甲胄,被我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
壳口黑暗深处,那两团幽绿的光芒猛地爆亮,充满了暴怒和……一丝惊惶?
然而,缝隙后的景象,让我的动作僵住了。
没有头骨,没有完整的面孔。
海螺壳内侧,是直接与某种胶质状的、半透明的暗红色物质生长在一起的……一张脸。
或者说,是脸的残迹。
皮肤蜡黄近乎透明,下面青黑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五官扭曲变形,眼皮与螺壳内壁的角质层完全融合,嘴巴的位置只是一个不规则的孔洞,正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嘶鸣。
这不是穿戴甲胄的武士。
这甲胄,这海螺壳,已经和它的血肉融为一体,它本身就是一件……活着的、被改造过的兵器!
就在我被这恐怖景象震慑的刹那——
“噗嗤!”
一只覆盖着粗糙皮甲、力大无穷的手掌,如同铁钳般,猛地扣住了我的脖颈!
是它的左手!
在我撕开它面具的同时,它那庞大的身躯竟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动,完好的左手闪电般袭来!
五根手指如同冰冷的钢条,瞬间穿透了潜水服颈部相对柔软的材料层,死死掐住了我的咽喉!
“咯……咯咯……”
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气管被彻底压扁。
视野瞬间被黑暗和闪烁的血色光斑吞噬,耳中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颅的轰鸣和颈椎即将断裂的恐怖声响。
潜水服颈部的支撑结构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开始变形、内陷。
死亡的气息,冰冷地包裹了我所有的意识。
不能呼吸。不能挣扎。力量在飞速流失。
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我的右手——那只还保持着刺击姿势、覆盖着沾满血污和粘液甲壳的右手——动了。
不是挥砍,不是格挡。
而是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和对身体的控制,将手里那根从龙船武器库顺手拿来的、短小但异常坚韧的青铜梭镖,朝着它胸腹之间,那鲛鱼皮甲上一处不起眼的、仿佛曾被修补过的缝隙——狠狠刺了进去!
“噗!”
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
梭镖的尖端,刺破了皮甲,刺入了下方某种……空洞的、仿佛充满粘液和能量的区域。
就在梭镖尖端没入的瞬间,我意识深处那濒临破碎的金手指,被最后的求生本能疯狂点燃!
物性回溯!
目标——梭镖本身!
回溯到它被铸造出来之前,最原始的金属矿石状态!
不!
更进一步!
回溯到它被熔炼前的、最脆弱、最不稳定的状态!
“嗡——!!!”
一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碎的剧痛,在我脑海中心炸开!
眼前的血色黑暗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取代,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但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我刺入它体内的那根梭镖,在万分之一秒内,经历了一场疯狂的“时光倒流”。
坚韧的青铜迅速失去光泽,表面浮起厚厚的、酥脆的铜锈,结构变得疏松、多孔、一触即溃。
然后——
我用最后一点意识,将一股“爆裂”的意念,顺着联系,灌入其中。
“轰——!!!!!!”
沉闷的、源自内部的爆炸声,从武士的胸腔内传来。
不是火光冲天的那种爆炸,而是一种向内塌陷、又猛然将内部结构彻底粉碎的殉爆!
那具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上弓起,扣住我脖颈的手掌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
我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般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根脊椎骨上,又滑落在地。
“咳……咳咳咳……”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吸入带着浓重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气,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模糊地看到,那古疍家武士的躯干,正以胸腹间的那个点为中心,向内凹陷、碎裂。
暗红色的、类似能量血液的粘稠物质混合着破碎的皮肉和锈蚀的金属碎片,从它体内喷溅出来。
那些扑到一半的红色水蛭,被爆炸的冲击波和溅出的奇异物质扫中,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干瘪、碳化,然后在某种幽蓝色的、源自返魂香残留的阴燃火焰中,化为缕缕青烟。
武士残存的上半身,连带着那枚破裂的海螺壳,颓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那两团幽绿的冷焰,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
“阿海哥!”氿姐带着哭腔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
我躺在冰冷的基岩上,胸口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
潜水服内衬早已被温热的液体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我尝试动了动手指,还能控制,但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没……死……”我嘶哑地挤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二愣子连滚带爬地冲到我身边,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海哥!海哥你挺住!”
他手忙脚乱地想扶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武士破碎躯体中,一块滚落出来的、鸽卵大小的珠子吸引。
那珠子通体浑圆,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幽蓝色泽,表面仿佛有水光流动,内部似乎封印着一缕不断变幻形态的淡青色气流。
它静静躺在血污和碎肉中,却纤尘不染,散发着一股清凉平和的气息,与周围的死亡与污浊格格不入。
“避……避水珠?”二愣子的眼睛猛地亮了,呼吸都急促起来,“真的是避水珠!传说中能让人在水下如履平地,还能……还能定住风浪的宝贝!”
他看看珠子,又看看气若游丝的我,眼神中的贪婪压过了恐惧,猛地伸手,一把抓起那枚珠子。
“放下!”氿姐厉声喝道,她正撕开急救包,手抖得厉害。
二愣子却像是没听见,或者被巨大的“机缘”冲昏了头脑。
他看了看珠子,又看了看我,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愧疚、恐惧和疯狂决断的神色。
然后,在我和氿姐惊骇的目光中,他猛地一仰头,将那枚幽蓝色的避水珠,囫囵吞进了嘴里!
“二愣子!你他妈疯了?!”氿姐的尖叫破了音。
珠子入喉的瞬间,二愣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变化开始了。
他的皮肤,从裸露的手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不是玻璃那种透明,而是一种……如同最纯净的深海之水般的、带着幽蓝色泽的透明。
血管、肌肉、骨骼的轮廓,如同被水晕开的墨迹,飞快地淡化、消融。
“不……不……”二愣子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能看见自己的指骨正在变得透明,能看见幽蓝色的“水流”正在他的血管中奔涌,取代了原本的血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嗬嗬”的、如同水流涌动的声音。
他惊恐地抬头,望向我,那双眼睛里的瞳孔正在扩散,被一片蔓延的幽蓝吞没。
氿姐捂住了嘴,小哑巴吓得几乎晕厥。
我撑起剧痛的身体,看着二愣子。
看着他的双腿开始失去实体,化作一团摇曳不定的、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蓝色光点流转的虚影。
他的下半身,正在变成……一团人形的、不稳定的蓝色光影。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哀求。
然后,他腰部以下,彻底“化”开了。
一团直径约一米、形状勉强维持着人形下半身轮廓的、内部翻涌着无数幽蓝光点的不稳定虚影,取代了他原本的腿脚,轻飘飘地悬浮在离地几寸的位置。
他上半身还保留着少许实体,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如同被水浸泡的铅笔画。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变成光影的下半身,又抬头,望向我。
我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血从我的嘴角和鼻孔滴落,在冰冷的基岩上溅开小小的暗红花朵。
我看着他那双正在彻底化为蓝色幽光的、写满惊恐与哀求的眼睛,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而冰冷的声音:
“那珠子……是祭品转化用的。”
我的声音顿了顿,带着血沫的喘息在寂静的腹腔里格外清晰。
“恭喜你……抢到了当‘影子’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