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呜咽并未持续太久。
腐渊边缘,与雷泽接壤的那片终年不散的浓厚灰雾,如同活物般缓缓旋转、沉降。
陆离背着阿夯,与铁岩一前一后,毫不犹豫地踏入其中。
灰雾瞬间吞没了视线与大部分感知,只剩下脚下时而坚硬、时而泥泞的触感,以及雾气中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与腐殖质混合的冰冷气息。
万象坛在识海中平稳旋转,银辉内蕴七彩,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将雾气中蕴含的微弱侵蚀性能量隔绝在外,也照亮了前方数尺模糊的路径。
铁岩紧紧跟在陆离侧后方,肉质假肢紧握成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涌动的灰影。
没有预想中漫长的跋涉,仅仅深入灰雾约百丈,脚下坚实的土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小心!”陆离低喝。
失重感传来,但并非自由坠落,更像是被某种粘稠的液体猛地向下拖拽。
视野里一片混沌的灰与暗红交织,耳边是风被挤压的呜咽和某种低沉、规律、如同巨大心脏搏动的“咚、咚”声。
噗通!
陆离双脚落地,冲击力却被脚下异常柔软的“地面”吸收大半。
他踉跄一步稳住身形,立刻将背上昏迷的阿夯放下,让他靠坐在地,同时迅速环顾四周。
铁岩紧随其后落下,砸在旁边的地面上,溅起几点粘腻的、带着腥气的液体。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见惯了腐渊诡异与罗刹工坊疯狂的两人,也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他们并非落在露天的地表,而是坠入了一个……宫殿?
一个由纯粹、搏动着的血肉组织构筑而成的巨型腔体内部!
脚下是暗红色、半透明、覆盖着一层湿滑粘液的“地面”,触感如同剥了皮的巨大内脏,柔软、湿冷,且带有微弱的吸盘感。
穹顶极高,也由类似的血肉构成,表面布满扭曲的纹路和不断渗出透明或淡黄色液体的囊泡。
最为诡异的是,从穹顶上垂下无数条粗细不一的暗红色“经络”,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血管或触手,在空气中缓缓摆动,尖端不时闪烁着幽暗的紫芒,贪婪地抽取、吸纳着空间中尚未完全散逸的、源自雷泽方向的残余雷力。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腐肉气息,以及一种扭曲的、令人作呕的“生命”味道。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铁岩低声骂道,肉质假肢不安地捏紧,指缝间渗出些许暗红汁液。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眉头紧锁,因为识海中的山海万象坛正在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警示!
坛身银辉不受控制地勃发,形成一个稳定的光圈笼罩他的神魂,但光圈表面,正不断荡漾起细微的涟漪,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扭曲之手在抓挠、试图渗透。
一种强烈的排斥感和警兆从坛体传来——此地法则混乱,尤其是与“化形”相关的规则被严重扭曲、污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力场,试图将所有有形之物的形态打散、重组,沉溺于无序的蜕变。
一旦神魂失守,肉身恐怕会在顷刻间被同化,成为这血肉宫殿的一部分。
“欢迎光临,我‘活体化形’道场的中枢,‘血肉子宫’。”
千面罗刹的声音响起了。
那不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无数男女老少、或尖锐或沙哑或稚嫩或苍老的嗓音,毫无规律地重叠、交织在一起,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搏动的墙壁、从每一条垂落的经络中同时发出,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神魂刺痛的疯狂回响。
随着她的声音,宫殿中央,一团格外粗壮的暗红经络扭动、剥离,如同花朵绽放般层层打开,将一个蜷缩的、瘦小干瘪的身影“吐”了出来,轻轻放在陆离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
是老瘸。
曾经也算有点油滑本事的腐渊地头蛇,此刻却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精气的破布口袋,只剩皮包骨头,皮肤呈现死灰色,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
他胸口还有一个碗口大的、边缘不规则、似乎被强行撕扯开的伤口,此刻已经干涸结痂,但里面空空荡荡,显然缺失了某种重要的东西——或许是之前被罗刹植入的寄生物核心,也或许是更多。
“剥离过程稍微粗暴了一点点,但数据很宝贵。”罗刹那重叠的声音带着某种研究者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看,这就是没有完成‘完美蜕变’,被强行剥离寄生的下场。脆弱,枯竭,毫无价值。”
经络摆动,将老瘸那近乎干尸的身躯又往陆离这边推近了一些。
“而你,陆离,不一样。”罗刹的声音陡然变得“热情”起来,虽然那热情底下是冰冷的疯狂,“你的白泽血脉,天生具备‘知万物根底’与‘调和’之能,是打破现有粗糙化形壁垒、实现真正意义上万族形态自由转换的,唯一‘钥匙’!我邀请你,参与我的终极研究。”
“试炼?”陆离终于开口,声音冰冷,目光扫过老瘸,又掠过宫殿四周那些随着罗刹话语而微微明亮起来的、镶嵌在墙壁血肉中的半透明囊泡。
他能隐约看到,那些囊泡里,浸泡着各种处于恐怖化形中间态的妖族——有的半身化人半身是兽,有的器官增生或畸变,有的甚至维持着两种以上生物特征的诡异融合,它们大多一动不动,显然意识早已沉沦或湮灭。
“不错!三场试炼!”罗刹的声音兴奋地拔高,无数重叠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证明你的血脉潜力,证明你的‘调和’之道能应对最极端的扭曲!只要你通过,这座道场积累的所有关于化形、血脉、神魂融合的禁忌数据,全部向你开放!不仅如此,你那些散落在腐渊各处、可能正陷入危险或沉睡的同伴——比如你背上那个快不行的小子,比如可能在某个角落挣扎的‘磐石’后裔,再比如其他一些你意想不到的存在——只要我能找到并‘回收’的,统统归还!”
威胁与诱惑,赤裸而直接。
陆离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
硬闯?
且不说这血肉宫殿本身诡异莫测,单是罗刹本体(虽然此刻不知隐于何处)的实力,以及阿夯和老瘸作为人质的状态,硬来的下场很可能就是全员瞬间成为这“子宫”的养料。
他侧身,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阿夯放下,找到旁边一处相对凸起、质地像是硬化了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石质平台,让阿夯半靠在上面。
然后,他单膝跪地,左手腕上的古朴护腕微光流转。
识海中,万象坛第一层基座,“调和”符文亮起。
陆离右手食指并拢,指尖凝聚一点纯净的银芒,凌空虚画。
一个个微小而复杂的银色符文接连生成,彼此连接,最终在阿夯和老瘸所处的平台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微微散发着柔和银辉的圆环。
银辉所及之处,那试图渗透过来的湿滑粘液和蠕动的血肉组织仿佛遇到了天敌,悄无声息地退缩、干瘪,形成了一片相对“洁净”且稳固的区域。
净化结界,暂时隔绝了血肉宫殿最直接的侵蚀与同化。
做完这些,陆离才站起身,面向声音最密集的方向,冷声道:“试炼,我接。但在此期间,你,不得干扰他们的生命维持。他们若是死了,或者被你动了手脚……”他顿了顿,眼中银芒一闪,一股源自血脉的古老威严虽未完全释放,却让整个宫殿的搏动都为之一滞,“你知道后果。”
“呵呵……嘻嘻嘻……哈哈哈哈!”罗刹发出一阵更加癫狂杂乱的笑声,无数经络随之欢快地扭动,“有性格!我喜欢!那么,契约成立!第一场试炼……开始!”
话音落下,陆离正前方数丈外,一片最为厚实、蠕动着的血肉墙壁猛地向内凹陷、撕裂,露出一扇约两丈高、边缘流淌着粘稠绿色脓液的门户。
门户内部,并非血肉,而是一种深邃、幽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幽绿色,隐隐有破碎的、扭曲的光影在其中闪烁,散发出直透神魂的冰冷与诡异。
心渊回响。
仅仅是注视那门户,陆离就感到识海中的万象坛震颤了一下,坛面银辉映照出的,不再是清晰的景象,而是一片模糊的、不断扭曲的血色阴影,仿佛预兆。
在踏入门户的前一瞬,陆离左手看似随意地拂过胸前衣襟,实则指尖悄然触碰了万象坛的坛沿。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厚重山岳气息的淡金色精气,被他从护腕中引出,悄无声息地附着在坛体核心。
这是磐石临别时所赠,蕴含其一丝不灭意志的精气,本是留作保命底牌。
此刻,它被用作激活万象坛最新解锁的、尚不稳定的推演功能。
坛面微光流转,那片血色阴影剧烈波动了一瞬,旋即稳定下来,化作几行更加清晰、却依旧断续的古朴符文提示,在陆离心间流过——
“……心渊回响……认知断层……神魂映照……否定自我……肉身异化……吞噬……”
果然。
陆离收回手,眼神幽深。
第一场,就直指本心,攻击神魂最深处的认知?
否定自我,便会肉身异变,被这座道场吸收……
幽绿门户的光芒,似乎变得更加诱人,也更加危险。
他没有再看身后的阿夯和老瘸,只是对守在结界边缘、满脸担忧的铁岩微微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他守好这里。
然后,陆离深吸一口气——尽管这空气充满血腥与扭曲,迈开步伐,一步踏入了那片幽绿。
嗡——
仿佛穿过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身后血肉宫殿的搏动、经络的嘶嘶声、罗刹疯狂的笑声,瞬间被隔绝、拉远、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真实”。
天光微亮,透过有些发霉的纸窗,洒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上。
空气里有淡淡的松油味,那是劣质灯盏燃烧后的气息,混合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味道,以及……某种更难以名状的、属于底层的、陈腐的汗味。
陆离低头。
自己身上穿着的是洗得发白、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灰色粗布短褂,裤腿挽着,脚上一双磨损严重的草鞋。
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秃了大半、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的——破旧扫帚。
青云宗,杂役弟子的宿舍。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触感、气味、光线、手中扫帚粗糙的木刺感,甚至掌心因常年握扫帚而磨出的硬茧,都清晰无比。
就在陆离心神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度拟真的环境所冲击,产生了一丝刹那恍惚的时候——
“砰!”
那扇薄薄的、根本关不严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撞在土墙上,震落簌簌灰尘。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杂役管事服色、腰间别着根硬木棍的壮汉堵在门口,绿豆眼闪烁着恶意与不耐烦,手指几乎戳到陆离的鼻尖上。
“磨蹭什么?!日头都晒屁股了还没去洒扫演武场!耽误了内门师兄们晨练,扒了你的皮!”管事弟子的声音尖利而熟悉,随即,他目光在陆离身上上下一扫,像是发现了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脸上露出极端的鄙夷与厌恶,压低声音,却字字如毒蛇吐信,“还有,昨晚柴房少了一块腊肉……别以为老子不知道是你这个半妖畜生偷的!跟你那个不知道跟哪个妖物鬼混生出你的贱种娘一样,手脚不干净!再让我抓到,老子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这身妖皮剥下来,看看里面到底流着什么颜色的脏血!”
怒火,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窜上陆离的心头。
哪怕理智知道这可能是幻境,是试炼,是针对神魂的攻击,但那久远的、深埋的、属于“陆离”这个人的最屈辱的记忆与情绪,被如此赤裸、如此恶毒地翻找出来,践踏,依旧让他的血液几乎沸腾。
就在那愤怒达到顶点的刹那——
一阵奇异的、细微的痒痛,从他的左手手背传来。
陆离猛地低头。
只见自己左手手背上,细密的汗毛之下,皮肤仿佛不受控制地轻轻蠕动,紧接着,一撮根部带着淡青色、尖端雪白的、柔软却异常扎眼的——白毛,竟真真切切地,从毛孔中钻了出来,覆盖在原本的皮肤上。
不是幻觉。
是神魂剧烈动摇下,引动的肉身真实异变!
那管事弟子似乎并未注意到陆离手背的细微变化,只是对他愤怒又强忍的表情感到满意,啐了一口:“瞪什么瞪?!半妖崽子!滚出来!今天演武场边缘的排水沟也归你清,清不干净没饭吃!”
陆离没有动。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扫帚,木刺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勉强维系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他能感觉到,门外,不止一个沉重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更多的“人”,正带着恶意与审视,向这间狭小的杂役宿舍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