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的回答几乎在下一秒就从加密通讯频道里传来,没有问为什么,只有绝对的执行:“收到。正在解析。N 31°14′22.6″ E 121°28′18.4……位于云海市西郊,原‘疗愈山谷’私人疗养院旧址。该机构三十年前因经营不善关闭,地产几经转手,目前状态为废弃,归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所有。陆先生,目标点环境复杂,建议等我一起……”
“地址发我。保持通讯静默,除非我呼叫或生命体征异常。”陆临渊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站起身,将照片和那枚金属薄片仔细收好,对陈旭和屏幕里的墨点了点头,随即大步离开露台。
“陆先生!”陈旭想追。
阿杰抬手拦住了他,看着陆临渊消失在玻璃门后的背影,眼神复杂。
“按他说的做。开启最高级别远程监护,所有可调用的监控卫星频道给我盯死那个坐标方圆五公里。陈旭,你协调老韩,如果三十分钟内我没有更新消息,或者陆先生的生物信号出现异常波动,立刻带人过去。”
“明白。”陈旭和墨同时应道,气氛瞬间从松弛跌回紧绷。
陆临渊开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离灯火璀璨的市区,奔向西郊沉寂的黑暗。
视野左侧那片翻涌的暗红并未随着离开露台而消退,反而像被那串坐标牢牢锚定,顽固地弥漫着,只是脉动稍微平缓了一些,不再剧烈挤压,却更像一层滤镜,将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荒凉的景象,都染上了一层陈年血迹般的暗色调。
车载导航最终指向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碎石路尽头。
锈蚀的铁门歪斜着,上面模糊的“疗愈山谷”字样早已被岁月和苔藓侵蚀。
他将车停在隐蔽处,推门下车。
夜风带着山区的凉意和浓郁的腐殖土、铁锈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是几栋黑洞洞、如同巨兽残骸般的建筑轮廓。
通讯器里一片寂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表明阿杰正在另一端紧紧盯着。
陆临渊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因视野异常和高速驾驶带来的轻微眩晕,迈步走进疗养院大门。
脚下的碎石发出清晰的咯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尽量放轻脚步,同时让右侧核心视野充分扫视环境,左侧暗红的视野边缘则捕捉着异常的热源或移动物体——这是他与那顽固视觉干扰达成的、新的危险平衡。
主建筑大厅空旷得吓人,只有破碎的玻璃窗透进微弱的月光,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腐烂的木头、潮湿和某种化学药剂残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他按照直觉和建筑可能的结构走向,避开明显可能坍塌的区域,向内部深处走去。
档案室在二楼西侧尽头。
门锁早已损坏,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里面一片狼藉,倒塌的铁皮柜,散落满地的、被水渍和霉菌侵蚀的纸张。
陆临渊打开随身战术手电,强光破开黑暗。
他快速但仔细地翻找着,大部分文件都无法辨认。
终于,在一个半倾倒的柜子夹层里,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叠相对干燥、被塑料薄膜简单包裹过的纸张。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
最上面是一份登记表,右侧大半被烧焦,边缘炭化卷曲,但剩余的部分,用褪色的蓝黑墨水,依然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栏位:“入院日期”、“主治医师签名”、“特别备注”……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入院日期”那一栏。
虽然年份模糊,但月日清晰可辨——正是他母亲去世日期的前一周。
而“主治医师”签名处,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英文花体字,他辨认了片刻,拼出一个名字:Dr. Karl Fischer。
紧接着,在下方几乎要脱落的“特别备注”贴条上,有一行极小的手写体,他凑近了看:顾氏特别关怀计划全额资助海外延续性研究。
顾氏。顾清晏的父亲,顾振业掌舵的顾氏集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椎,与左侧视野翻腾的暗红奇异地交织。
他迅速用手机拍下这份残页的每一处细节。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搜查时,楼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滚落的声响。
不是风,不是动物。
陆临渊瞬间熄灭手电,整个人融入档案室最深的阴影,呼吸放到最轻,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在一楼移动,似乎在搜查,但很谨慎。
他听到了极低的、经过压抑的耳语,但听不清内容。
这些不是普通的流浪汉或探险者。
他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向楼下大厅的角落。
在那里,一道手电光柱快速扫过,然后熄灭。
另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与之前的人汇合。
两人似乎交流了什么,然后开始朝楼梯方向移动。
陆临渊迅速退回,目光扫过档案室,唯一的窗户外面是锈死的消防梯。
他没有犹豫,快速移动到窗边,用随身工具撬开卡死的窗扣,无声地翻出,轻轻落在消防梯平台上,反手将窗户虚掩到几乎看不出移动过的程度。
他伏低身体,沿着锈蚀的梯子向下移动,金属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下面两人已经上了二楼,进入了隔壁的房间。
陆临渊落地,迅速隐入主建筑侧面一丛茂密的、半人高的灌木后。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声音。
非常轻微,但绝非之前那两人的方位。
声音来自主建筑后方附属的一排低矮平房,其中一间似乎有微弱的光线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陆临渊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看了一眼二楼那两人所在的窗口方向,又转向后方平房。
犹豫只持续了一秒。
他像一道影子,沿着建筑外墙的凹凸和植被的掩护,快速向后方迂回。
平房更破败,其中一间的门虚掩着。
他侧身闪入,里面弥漫着更浓的灰尘和霉味,像是废弃的储藏间或设备房。
黑暗中,他屏息凝神。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带着清冷质地的女声,伴随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看来,你母亲留下的‘邀请函’,不止你一个人收到了。”
陆临渊瞬间绷紧,手摸向腰间,但下一秒就顿住了。那个声音……
他缓缓调整方位,让眼睛适应这片更浓的黑暗。
角落里,一堆废弃的医疗设备残骸旁,一个纤细的身影倚靠着墙壁,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泛着极暗淡的、类似老旧磁带外壳的微光。
“顾清晏?”陆临渊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不然呢?”顾清晏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紧绷的冷静,“陆临渊,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外面不止我们两拨人。”她微微动了一下,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一些。
那是一盘老式的卡式录音带,外壳有磨损,但保存尚可。
“画廊清理你母亲那幅《远山寂》的画框夹层时,发现的。里面除了那封信,还有这盘带子,指向这个坐标。”她语速很快,“信里提到,有些‘尘埃’,只有共同承受过‘远山寂静’的人,才能拂开。我猜,她指的可能是我母亲,或者……更上一代的人。”
陆临渊接过录音带,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
他母亲的画?
夹层?
信息量巨大,冲击着他刚刚建立的认知。
他原本以为,母亲的悲剧是家族权力倾轧下的必然牺牲,是他必须复仇的起点。
但现在……
“我们没有设备播放这个。”陆临渊说,目光锐利地扫视房间,试图找到任何可能的线索或威胁。
“我有。”顾清晏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明显是古董但保养得不错的便携卡带播放器,以及一副分线耳机。
“在画廊一个老物件堆里找到的,没想到真能用。”她将一只耳机递给陆临渊,自己戴上另一只,然后将录音带放入播放器,按下播放键。
一阵漫长的、令人焦虑的嘶嘶底噪声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虚弱,断断续续,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但陆临渊瞬间听出——那是他母亲的声音!
比记忆中更年轻,也更惊恐:
“……他们说只是检查,注射了‘认知增强剂’……但那不是……我能感觉到,他们在‘读取’,像翻开书页一样翻看我的记忆……特别是关于怀表,关于父亲……振声他不知道,顾家提出的‘神经链接先导计划’,根本不是商业合作,是……是活体实验……他们想复制,想控制……Fischer医生,他是执行者,但他怕了,他说这已经超越了伦理边界……”
录音在这里变得极度嘈杂,仿佛受到了强干扰,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痛苦:“……必须销毁所有数据……特别是‘原型机’……怀表是钥匙,也是记录仪……不能落到他们手里……阿渊……我的阿渊……”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嘶嘶的空白噪音。
陆临渊僵在原地,冰冷的汗水浸湿了掌心。
母亲不是病逝?
是“记忆读取”?
“神经链接先导计划”?
怀表是钥匙和记录仪?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远比家族内斗更黑暗、更恐怖的图景。
而顾氏,是参与者,甚至是主导者之一!
就在这时,外面远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手电光柱乱晃,正在快速向这片区域合围。
是之前在二楼那两人,他们显然也发现了异常。
“走!”顾清晏一把拉住陆临渊的胳膊,将播放器和录音带塞回包里。
两人凭借对黑暗环境的短暂适应,迅速从这间储藏间后窗翻出,落入后面更杂乱的灌木丛。
他们刚刚伏低身体,几个身穿黑色战术服、戴着兜帽和口罩的人就冲进了他们刚才所在的平房。
手电光在里面疯狂扫射。
陆临渊屏住呼吸,压低身体,将顾清晏护在身后稍靠里的位置。
他透过枝叶缝隙观察那些人。
他们的动作迅捷、专业,搜索时的站位、手势交流、乃至快速移动时的步伐节奏……
陆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左侧视野的暗红区域,此刻仿佛成了某种特殊的滤镜,那些人身上被撕掉的制服臂章位置、作战靴的款式细节、甚至他们持枪和移动时特有的肌肉发力模式,都在暗红视野的“高亮”下变得异常清晰。
这不是普通的雇佣兵或黑道,这是训练有素、有着统一严格训练背景的战术小队。
他曾经在顾氏集团总部高规格安保部门的内部训练影像资料里,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模式和战术协同。
顾振业。
不仅知情,不仅参与,甚至动用了最核心、最隐秘的私人武装力量来掩盖这一切。
他是在利用女儿顾清晏,或许从联姻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监控和利用,同时也在极力抹去那个黑暗实验室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是顾氏的人。”陆临渊的声音几乎贴在顾清晏耳边,气音般微弱,却带着铁一般的确定。
顾清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黑暗中,陆临渊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骤然急促了些许的呼吸,以及紧握在他手臂上的、冰凉的手指微微用力。
所有关于家族恩怨、权力博弈的预设,在活生生的、沾染着至亲鲜血的恐怖实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那支小队搜索无果,迅速向疗养院其他区域散开。
但封锁线显然在收紧。
“不能留在这里。”陆临渊低声道,“主档案室方向被堵死了。必须找到另一条路离开,或者……找到更多直接证据。”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最终落在不远处另一栋半塌的附属建筑上,看结构像以前的后勤仓库或锅炉房。
两人借着夜色和残垣断壁的掩护,快速向那栋建筑移动。
进入其中,里面更加破败,倒塌的货架和锈蚀的管道交错。
陆临渊的视野左测暗红扫描着四周,忽然,在一面看似完整的、布满污渍的金属墙壁前,暗红视野的边缘呈现出一种微妙的、与其他区域不同的“热残留”梯度变化,集中在墙壁中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区域。
“这里。”他蹲下身,手指拂去那片墙上的厚灰和污垢,露出一个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巴掌大的深色面板。
是指纹识别锁,老旧的光学式,但似乎仍通着微弱的备用电源。
“需要指纹。”顾清晏也蹲下来,看着那面板,眉头紧蹙,“谁的?”
陆临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着那面板,左侧视野的暗红区域,此刻似乎将面板表面残留的、肉眼完全无法察觉的极其微弱的生物热能分布图,以不同深浅的红色光晕呈现了出来。
那是多次按压后残留的、已近乎消散的热痕,勾勒出几个可能的按压序列组合。
“试试看。”陆临渊深吸一口气,开始低声描述他“看到”的、光晕最密集区域的先后顺序和大致位置:“先是最左侧,靠近边缘,轻触,停留两秒……然后右下角……”
顾清晏将信将疑,但立刻照做。
她伸出食指,按照陆临渊的指引,在冰冷面板上那几个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特别的位置依次按下。
“滴……”一声轻微的、几乎被环境噪音掩盖的提示音响起。
面板旁边的墙壁内部,传来沉闷的齿轮咬合声。
一扇严丝合缝、伪装成墙面的金属门,缓缓向内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更加深邃的黑暗,一股混合着尘埃、陈旧机油和某种化学防腐剂的气味涌出。
两人对视一眼,闪身进入。门在身后缓缓自动关闭。
里面是一个相对规整的空间,显然是地下室的延伸。
手电光柱扫过,照亮了排列整齐的、覆着防尘布的大型设备轮廓,一些贴着泛黄标签的柜子,以及中央一个类似手术台或实验台的金属平台。
这里就是那个“实验室”的一部分,保存得出奇完好。
陆临渊的目光,瞬间被中央实验台吸引。
手电光下,金属台面边缘,清晰地蚀刻着一个复杂的徽章图案——环绕的橄榄枝,中间是一个 stylized 的猫头鹰图案,下方还有一行细小的拉丁文。
他的呼吸一滞,猛地伸手掏出一直贴身收藏的那枚旧怀表。
借着光,他翻到怀表底座。
那里,赫然蚀刻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徽章!
连拉丁文都分毫不差!
“就是这里……”陆临渊喃喃道,手指抚过冰冷的实验台徽章,又触到怀表底座。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怀表是钥匙,也是记录仪”。
这实验室,这徽章,这怀表……
顾清晏已经开始快速检查那些柜子,寻找任何纸质或数据存储介质。
陆临渊也迅速行动起来,检查实验台附近和可能的控制面板。
他在实验台侧面的一个隐蔽凹槽里,发现了一个接口,形状奇特,但似乎与他怀表侧面一个一直不知道用途的微小凸起相吻合。
他尝试将怀表靠近。
就在怀表距离接口还有几厘米时——
“呜——呜——呜——!!!”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疗养院的寂静,红色的警报灯在实验室角落疯狂闪烁,瞬间将这里变成一片跃动的血色地狱!
他们触发了隐藏的警报系统!
几乎同时,顾清晏手中的手机屏幕亮起,她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陆临渊。
屏幕上是一条新信息,来源未知,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却像一柄冰锥刺穿心脏:
【你的画廊,火光很美。】
调虎离山!
声东击西!
真正的目标,或许是这实验室,或许……是顾清晏本人,更可能,是她手中刚刚拿到的录音带!
外面传来杂乱而急速的脚步声和呼喊,正向这栋建筑合拢。
“走!”陆临渊一把抓住顾清晏的手腕,他的手掌冰冷而有力。
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接怀表,而是抓起了实验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半开的暗格抽屉里露出一角的录音带——他们之前带进来的那盘!
同时,一个小小的、标签模糊的深棕色玻璃瓶从暗格里滚落出来,他下意识地用空着的手抄住,塞进西装内袋,整个动作快如闪电。
警报声震耳欲聋,红光疯狂闪烁,将两人奔跑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们冲出实验室,进入外面的仓库空间。
追兵的手电光束已经从破碎的窗户扫射进来。
唯一的出口是来时的门,但门外无疑已有埋伏。
陆临渊猛地拽着顾清晏转向侧面,那里有一扇锈蚀严重的、通往后方的气窗,很高。
他毫不犹豫,半蹲下身,双手交叠:“踩上去!快!”
顾清晏没有丝毫犹豫,踩上他的手掌,在他奋力上托的瞬间,攀住窗沿,翻了出去。
陆临渊紧随其后,手在窗沿一撑,利落地翻出,落地时在碎石上踉跄了一步。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仓库大门被猛地撞开,刺目的手电光柱交叉射入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没有时间庆幸。
陆临渊紧紧握住顾清晏冰凉的手,在疗养院后方更加荒芜、树木丛生的山坡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身后的呼喝声、脚步声紧追不舍。
怀中的怀表贴着心口,传来异常的、稳定的温热,与左侧视野翻腾的暗红、耳边呼啸的风声、掌心那只微颤却坚定的手,交织成一片混乱而致命的漩涡。
他拉着她,一头扎进更浓密的黑暗里,脚步声和喘息声被夜风与逐渐逼近的追索声吞没。
只有交握的手掌传来的力度,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他在黑暗中低头,看了一眼顾清晏紧抿着唇的侧脸,然后猛地抬头,望向西郊之外、云海市方向那片异常映亮的、仿佛低垂火烧云般的诡异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