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港里头,自己会做和带着别人做,从来不是一回事。
许多人手上明明很熟。
一旦轮到身后跟两个人,嘴里便只剩:
“你照着来。”
“快些。”
“不是这么弄。”
话一多,动作却越发快得像故意不让人看清。结果领班的人觉得自己已经教了,跟着的人却只看见一双手在眼前飞,回头轮到自己,还是什么都不敢碰。
把这件事捅出来的,是旧潮桥口一段防风绳的重换。
那段绳平日不太动,一到潮夜大风,便得把两边耳扣重收,不然桥侧灯罩会被吹得老撞栏。阿满前阵子跟着老手换过两回,自己已经能做,可这次恰巧老手去南边架高梯,方照野便让他带两个新人,把桥口这一小段短班先收了。
两个新人,一个是冯双的表兄,一个是刚来补绳口的瘦小子。
两人都肯干,就是谁也没真正做过“压耳双回扣”这一手。
这手活看着只是绕绳、收耳、压扣三步。
真正难的,却是第二绕和第三压之间那一下转腕。
腕子若转早了,绳耳会虚。
转晚了,扣口便顶不进铜圈。
阿满自己前头也是被老手拍着手背,连试三回才摸顺。
可真轮到他站在桥边,身后跟两个人,风一吹,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却还是老手常说的那句:
“这个说不清,你们看我做。”
说完他便想快快过一遍,好让两人照着来。
可第一圈绳刚绕上去,他自己便停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若他真像从前那位老手一样,一边嫌风大一边手上飞快收扣,这两人看完也只会点头。
点完头,照旧不会。
他便把已经绕到一半的绳耳又松回去。
两个新人都有些发愣。
“怎么了?”
阿满把绳递到他俩眼前。
“先不赶。”
“我慢慢做一回。”
“你们先只看第二绕后这一下转腕。”
说着,他索性把自己脚边那盏照绳小灯往前挪近了点,让铜圈和湿绳纤都落进亮处。
“别只看我手快。”
“看这耳口是怎么躺进去的。”
这话一出,连方照野在不远处听见,都往这边扫了一眼,却没插嘴。
阿满把动作真的放慢了。
第一绕,只收紧。
第二绕,绳耳半翻,不急着压。
真正要紧的那一下,他把腕子停在半空,甚至让两人先伸手摸了一下那枚未压紧的耳扣。
“你们摸。”
“现在这时候,它还是活的。”
“若我这时就往下死压,耳口会歪。”
那瘦小子摸完,先“哦”了一声。
因为他头一回明白,这步不是“凭手快卡进去”,而是先让绳耳在铜圈边找准那一下能落的槽。
阿满这才继续。
腕子微微一转,第三压落下,扣口果然稳稳咬住。
整手做完,比平日慢了不止一倍。
可两人眼里的茫然也少了许多。
接下来阿满没立刻让他们各自乱试。
他只把绳递给冯双表兄。
“你先做到第二绕,停住。”
“别急着压,我先看你耳口放没放正。”
这一回,领班的人不再只管结果。
而是把最难的那一下拆开,让后头的人能在还没做错之前,就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冯双表兄第一回果然转腕太早,绳耳立刻翘起半寸。若在从前,多半就是阿满伸手替他一按,口头留一句“你刚才不对”。可这回阿满没替他按,只把他手背轻轻扶住。
“你别抢这一下。”
“耳口还没躺平,你先看铜圈里那道旧磨白。”
“它对着那道白,才压。”
那瘦小子第二回做时,又犯了另一个毛病:人太紧,第二绕收得过死,后头根本没有给转腕留余地。阿满便把自己的那根练手旧绳拿来,专给他试这一截松紧。
一炷香下来,三人做得不算快。
可两只新手都真正把那枚压耳双回扣自己做成了一次。
收最后一枚扣时,冯双表兄手一抖,又想照着先前那样猛把腕子一送。阿满脚都迈出去了半步,几乎本能就要替他压下去。可他硬是把那半步收了回来,只低声道:
“别抢。”
“先看你手里那道白痕还在不在。”
那人自己低头一看,果然发现耳口还没贴正,便又慢慢松回去重来。第二次虽仍不算漂亮,却是真正自己压进了扣。
这一瞬间,连阿满自己都觉出来了:带人时最难忍的,不是风,不是慢,而是看见别人要错时,肯不肯先把自己那只更快的手收回去。
他若这一刻替人压成了,桥口是会更快安静下来,可后头那个人手里最关键的那一下,仍旧是空的。
那只空着的手,往后还得在别处再慌一次、再错一次,才有可能补回来。
风过桥栏时,灯罩没再撞得乱响。
更要紧的是,跟班的人脸上那层“我只会照着学个影子”的虚,先退了下去。
方照野后来过来看,只瞥了一眼绳扣,便道:
“比你第一次做时顺。”
阿满咧了咧嘴,本想像往常那样先夸风小,后头却自己摇了摇头。
“不是风小。”
“是我这回没图自己快。”
这话说得很实。
因为他忽然也摸到了另一层门道:
领人做短班,最难的不只是自己手稳。
更是肯在最忙、最容易图省事的时候,把那只原本会飞快掠过去的手慢下来,让后头两双眼真的看清。
自此以后,旧潮桥口那段防风绳若轮到新人跟班,头一回总要先点亮那盏小照绳灯。
旁边木板上也多写了一句:
最难那一下,先慢做一遍。
不是怕耽误半刻。
是怕快了之后,后头的人只记住你的快,记不住他自己该怎么做。
晚风收住时,阿满把剩下那截练手旧绳盘好,递给两个新人。
“回去别只记我怎么做成的。”
“记你刚才手上哪里最容易乱。”
“下回轮到你带人,也得先把那一下慢下来。”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愣了愣。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会的便不再只是一枚绳扣。
他还得学会,怎么把这枚绳扣一手一手地交给后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