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港里许多手法,到了这时候,其实已经不是没有。
难的是各口都有一点。
药棚有药棚的写法,修补口有修补口的记法,库口有库口那套先摸里舌、再落横木的提醒。谁在自己那一口里做久了,觉得都顺,真一换人、一换口、一换班,才发现原来许多能护人的细处,还全压在各自的小板、小签和老习惯里。
不出自己那口,谁都懂。
一旦人挪出去半步,便又像回到从前。
把这层薄纸捅破的,是一回并不大的借调。
这日午前,北药棚发散寒豆,西棚后门那头又有两扇旧门要补,偏巧北库口还临时少了一人。林珂只得在外港里挪人,让阿笙去修补口递胶粉,叫许三半个时辰后再去库口帮着收外棚。
按理说,这都不算大事。
三口子活,彼此不过隔着几道廊、一条短坡。
可人一真挪起来,麻烦立刻就冒了头。
阿笙去了修补口,看见签板上写着“先翻里白,再走双针”,还勉强能认。可等许三接了库口的交签,上头写“里舌回慢,先贴肩”,他先就停在门边发怔。
“贴肩我懂。”
“里舌回慢,是哪一舌?”
蔡姐刚想开口解释,旁边又来了个替南伤房领药的弟子,见阿笙在修补口小签后头添了句“胶粉偏轻,先补半勺边角”,也皱起了眉。
“边角是袋边,还是秤盘边?”
两句问话一落,几个人都静了静。
因为这不是谁笨。
恰恰是每个人都在自己那一口里学明白了,真挪到别的口,却发现那点“明白”还是各管各的。
午后沈砚舟从后廊下来,正撞见这一幕。
许三捏着库口交签,阿笙站在修补口木案边,蔡姐手里还拿着那串轻钥。几个人谁也不算乱,只是都被各口自己长出来的那套短话、短记、短手势,卡在了半步之外。
沈砚舟没先问谁错。
他只把那几张签一一接过来看。
药棚小签写得细,勺尖、边角、偏轻,都明白。
修补口那张则是“先翻里白,再走双针”,许三一看便懂。
库口交签上“里舌回慢,先贴肩”,蔡姐一看也一点不虚。
问题不在签不好。
问题在这些本来就能护人的做法,全各自长在各自的门后。
“去找块空板来。”沈砚舟说。
贺九章正好抱着旧册路过,听见这句,先愣了愣。
“要多大?”
“能钉三张样签就够。”
贺九章最初还没听懂,等真把那块旧木板抱来,看见沈砚舟把药棚那张“偏轻补半勺边角”、修补口那张“先翻里白再走双针”、库口那张“里舌回慢先贴肩”并排钉上去时,才慢慢眯起眼。
“你是要把各口的话,先摆到同一块板上?”
“不只摆。”沈砚舟道,“还得让换口的人先看得明白。”
他说完,便拿炭条在三张签下头另加了一排更直的短注。
边角:指秤盘外沿,不是袋边。
里白:指袋里发硬旧口。
里舌:指门内小短舌,不是外栓。
字写得比各口原本的小签粗得多,也慢得多。
阿笙和许三站在旁边,一时都没说话。
因为他们忽然明白,自己卡住的不是本事。
而是这些本事虽然已经在各口长了出来,却还没有一条能让别人半途接上的共同话路。
贺九章看了一会儿,又皱眉:
“这不就等于把各口的笨处都先摆门外了?”
沈砚舟把最后一颗小钉按牢。
“本来就该摆。”
“不摆出来,换口的人便只能再用手去撞一遍。”
这话一落,旁边几口人都没再作声。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块板若真挂起来,往后就不只是阿笙和许三这回少撞一次。
它会让更多本来得靠老手口口相传、甚至只活在某个手快的人脑子里的细处,先有一条能让外人迈进来的门缝。
午后那块板便挂到了后廊转口。
不算大。
木色旧,边角还留着从前拆柜子时的钉眼。
可板上三张样签并列着一挂,旁边再加那排粗黑短注,一眼看去,竟比各口自己挂在门里的那些小板更扎眼。
最先停下来看的,反倒不是这几口的人。
而是一个替南伤房来回跑腿的小弟子。
他盯着那行“里舌:指门内小短舌,不是外栓”看了半天,忽然扭头冲蔡姐道:
“原来我前回帮你关那扇门,错就错在只顾外头那根木栓。”
蔡姐听见,也笑了一下。
“你若早看见这块板,前回那门就不会半夜自己弹开。”
这笑里没嘲。
倒更像一层旧误会终于有了能说清的地方。
到傍晚,阿笙再去修补口递胶粉时,先在那块板前停了一停,自己把“里白”和“边角”又默了一遍。许三去库口帮收门,也不再先盯着钥环发虚,而是回头看了眼板上的“里舌”那行,脚下明显稳了。
连林珂都多看了那块板两回。
她原本只想着哪口缺人便挪哪口,如今才慢慢意识到,真正要让外港的人能互相顶上,不只是人够不够的问题。
还得先有一块板,把原本散在各口门后的那些会法,接成一条旁人也能摸进去的线。
后来真有人拿着这块板去跑了一趟外头的短差。
他从后廊出门时只带了半袋潮布,回来的时候却连“边角”“里白”“里舌”都记全了,连自己都说,若不是先在这块板前看过一遍,换口时准要再撞一次门。
林珂听见,才真正明白过来,板上的字不是给熟手看的。
它是给那些刚挪过来、还不敢开口的人,先摸到一条不至于发虚的路。
夜里收灯时,后廊风不算大,那块旧木板却被灯照得很稳。
三张样签并排钉着,像三只原本各自亮着的小灯,头一回被人挪到了一起。
明烛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很多事一旦想做成形,往往并不靠再添一套新的大规矩。
有时候只是先有人肯把各口已经会的那点东西,钉到同一块板上。
这样后来要经过的人,才不必总在每一道门前,从头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