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斜梁往里,不是只有一条肚子。
梁腹之后,还套着三道旧斜轨。
最外一条给杂役补尾。
中间一条给短件换手。
最里那条最窄,也最黑,像整截废梁里留出来的一道脏喉,只够半只吊笼借着斜轨慢慢往上爬。
薄七先贴到梁腹内壁,伸手抹了一把。
灰厚。
可灰下那层木,不潮,反而发干。
“夜里刚换过气。”
“真过件的轨,昨晚起过笼。”
灰雀在后头听着,忍不住低声道:
“三号吊笼不是已经先起了吗?”
“起过,不等于装着真件。”
燕沉舟盯着那三条斜轨,眼神很稳。
昨夜从梁腹深处听见的那口一停一转一沉,不是平地顺出去的响。
是旧笼被一口一口往上喂的回齿。
若三号吊笼真装着正件,它一路上来,梁腹不会这样轻。
至少该压出一点更死的沉声。
可他现在贴着内壁去听,只听见最里那条黑轨在极远处还留着半口旧震。
外头两轨,全是死响。
像昨夜故意让人听见,今早又赶紧空出来的假路。
薄七看他不说话,便知道他也听到了。
“哪条?”
“先不追三号。”
燕沉舟抬手,点向最里那条黑轨。
“追这条不压梁的。”
灰雀一愣。
“不压梁?”
“真件若轻到能认骨,笼反而不会重。”
“重的是护它不乱认的那层人和手。”
“昨夜那只净手,不是在替笼压梁,是在替件压骨。”
这话一出,薄七眼里那层冷意都更实了一寸。
她明白燕沉舟已经不只是会追物。
昨夜那口骨轮炼息,确实把他耳里那层听法改了。
从认脚、认梁、认回齿,转到了认“哪一口轻得不对”。
而这种轻,往往比重更值命。
三人沿着最里那条黑轨往上钻。
越往里,梁腹越窄。
窄到人得半侧着肩,一只手扣旧钉眼,一只手摸斜轨边沿。
轨边不时有极细的刮痕。
不是粗吊笼那种整面磨痕。
像短槽盒外面包过铜套、灰布、骨片,一路轻轻蹭过去才会留下的薄亮。
灰雀在一道钉眼边忽然停住。
“这里有血。”
不是滴下来的血珠。
是被人用指背抹过,又因苦碱灰没压匀,最后在木缝里留下一道极淡的暗红。
燕沉舟伸手一碰,血早凉了。
可凉血下头,还有半粒极细的黑灰沾在木刺上。
那层灰见风不散,反而顺着他指腹微微偏了一下。
和昨夜窄槽盒里漏出来的玄鸦磁灰一个脾气。
“净手被反认了。”
薄七压低声音。
“压得住,说明还没坏。”
“压不住,北修营就不会让它继续往上送。”
燕沉舟却摇了摇头。
“不是压得住。”
“是他们没得选。”
“这件东西今早一定得过更深那口。”
“所以哪怕净手被咬了半下,也得继续往里送。”
这便和第一页最近那场急收全对上了。
不是因为手正好熟。
是因为后头那件东西,偏偏在这个时辰,只肯让这类手碰。
灰雀越想越心冷。
“那是不是说明,后头那口件比第一页还值?”
“值不值,不看他们嘴。”
燕沉舟抬起头,望向梁腹深处。
“看它值不值得让人一路把手洗净、把沟退空、把三号吊笼放假。”
走到第二道折弯时,前头忽然分出一左一右两个小口。
左边近。
右边更深,风也更冷。
左口外沿还挂着一截断绳,绳上有很新的人汗味。
像刚有人匆匆蹚过去。
灰雀直觉便看左边。
“这边有人气。”
薄七却没立刻认。
她先捻了点轨边灰闻了一下,脸色当即沉了。
“左口是补笼口。”
“汗味是故意留的。”
“真送件的人,不会让汗落在这么浅的地方。”
燕沉舟也已听见了。
左口近处的轨回声太整。
像有人刚故意拉了一遍空笼,让里头齿一节一节都替他回过号。
听起来像路。
其实是在给追的人留声。
右边则不同。
右边那股冷风里藏着极细的砂响。
不是脚蹭。
像吊笼底木垫里压着什么硬而薄的东西,随着斜轨轻轻撞在笼角里。
一撞。
停。
再撞。
很克制。
像怕响多了,就把那件东西本身叫醒。
燕沉舟当即转身,先走右口。
“左边让它空着。”
“我们若追过去,正好替它把假声踩实。”
三人这一转,前头黑口里忽然多了一点更怪的味。
不是苦碱,不是松油,也不是旧铁寒气。
像烧得极慢的硬皮纸,被人闷在骨缝里熏过。
燕沉舟呼吸刚一深,腕上骨轮箍便轻轻硌了他一下。
提醒他别顺。
他立刻把那口气压浅,只让骨轮去听。
下一刻,他竟听见前头某道斜轨底下,不是一个笼在动。
是两个。
一上一下。
上头轻。
下头反而更实。
像真件和替件从来就不是分开走的。
上头那只净手跟着认件。
下头却还有一只更沉的尾笼,在替它遮、替它响、替它把所有该让人听见的东西都带走。
燕沉舟眼神骤然一厉。
“三号是尾笼。”
“真正的件,在上头轻笼里。”
灰雀一下懂了。
昨夜、今早,他们一直听到的“三号先起”,根本不是正件编号。
是整条梁路故意放给外头听的尾号。
真要命的那口东西,从头到尾都没挂在明号上。
薄七也终于咬住牙根骂了一句:
“北修营这帮人,连笼号都拿来养假。”
她骂归骂,手上却更快。
她从腰后摸出一片旧铜塞,直接塞进右口外第一道回齿缝里。
这一塞,不是拦路。
是封尾。
只要后头那只更沉的尾笼还要顺这条口补响,它一过这一齿,便会多出半声不该有的闷顿。
等于给后头追路,硬钉了个记号。
燕沉舟则在轨边摸到了一样更值的东西。
是一小块被人急急掐下来的灰布垫。
布里包过药。
药不重,只有一点压反认的冷味。
可布角最里头,竟还卷着一截极短的乌黑细毛。
不是人的。
也不像布丝。
更像某种残甲骨缝里被磨下来的细羽边。
他一碰,耳边那半声极轻的“燕”又像从远处漏了一点出来。
玄鸦残件确实就在这条轻笼上。
而且离他们已经不远。
因为这类压认药垫,不会在笼里留太久。
药味一死,净手就压不住那口件。
北修营既然急成这样,前头就一定有一处更深的换手口,在等这只轻笼。
燕沉舟把药垫收进怀里,声音压得很低。
“前头不是终点。”
“是第二次换手。”
灰雀看着那条更深更黑的梁腹,喉头有点发紧。
“再往里,怕就不是断岳杂役能站的地方了。”
“正好。”
燕沉舟抬起头。
“我们要找的,也从来不是只会补尾的人。”
这话刚落,前头极远一处黑口里,忽然传来一下极轻的金属磕碰。
不是吊钩。
像有人把一枚半铁半骨的旧牌,临时扣在了梁边。
随后,一道很低很平的声音顺着梁腹飘下来:
“轻笼过五,不记三号。”
燕沉舟心里那根线,瞬间钉死。
他们追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