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车洞的冷亮才露出半寸,前头忽然又乱了一下。
不是追兵。
也不是梁响。
而是有人从更里那道半台后面,先闷闷咳了一声。
这声咳得很怪。
像咳的人不敢真把气全吐出来,只敢咳半口,剩下半口还得死死压回喉里。
薄七第一个绷住了肩。
“里头还藏人。”
灰雀下意识去摸腰后短钩。
燕沉舟却先抬手压住。
这声咳太旧。
不像今早才补进来的断岳杂役。
倒像在梁肚里蹲惯了的人,被冷气、苦碱、旧药一起熏了多年,肺管子都熏出一层钩。
三人沿着半台外沿贴过去。
半台后头果然蜷着一个人。
瘦。
灰。
肩背塌得像一块久年吊坏了的薄木板。
最显眼的是他的右手。
不是没手。
是食指少了最前一节。
断处磨得很平,像不是临时砍的,而是早些年就被什么旧规矩一口一口吃干净了。
灰雀看见那只手,整个人都绷了一下。
第214章那道旧话,终于在眼前长出肉了。
挂乌行砚牌的人,右手少一节。
这个人还活着。
那人听见脚步,眼皮都没全抬,只先看燕沉舟的左腕。
看见那只旧骨轮箍,他眼底那层死灰才微微动了一下。
“顾铁衣……还活?”
声音破得像梁腹里磨坏的薄铁片。
燕沉舟没答真假,只问他:
“乌行砚挂过你头上?”
那人嘴角像想扯一下,最后只扯出半点冷意。
“挂过。”
“也挂过别人。”
“你们这些年在外头追来追去,总当那是一个人的假名。”
“不是。”
“是空位号。”
这四个字一出,连薄七都沉了一下。
空位号。
乌行砚从来不是固定给谁。
它是一口预备好的位。
谁被挑进净口、洗到够格、又还没真正往后站死,谁就可能先挂上这道号。
挂着挂着,人就没了。
位却还能继续留给下一只手。
这比单纯一个假名冷得多。
因为它说明吃人的,不是某一个管事。
而是整套旧制本身。
燕沉舟盯着他那只少一节的右手,继续问:
“燕照也挂过。”
“挂过。”
那人答得很干。
“挂得还不久。”
“他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是被洗到后头才知道,原来这号挂上去,不是去碰一件东西,是去替一口空位试活。”
“他却是在快往后送那阵,自己先看明白了。”
薄七眼神一下利了。
“看明白什么。”
那人抬起那只残手,点了点自己喉口,再点梁肚深处那点冷亮。
“看明白乌行砚不是叫人去修甲。”
“是叫甲、页、锁、骨这些旧东西,先拿你试认。”
“认活了,它们往后走。”
“认坏了,你顶上。”
灰雀后背瞬间起了一层栗。
这就比“备件”还更狠一层。
不是人替件服务。
而是人先被送去给件试口。
试得过去,这口旧制便多活一寸。
试不过去,人就成了那寸坏账。
燕沉舟声音更低。
“你怎么还活着。”
那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怪。
不像看一个后来追账的少年。
倒像看见了另一张早年也曾站在这道梁肚里,不肯顺手的人脸。
“因为燕照把号换了。”
灰雀和薄七同时一震。
燕沉舟没动。
可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钉了一下。
“他说你爹拖了另一个人出来。”
那人慢慢点头。
“拖是好听话。”
“其实是硬换。”
“那年我右手已经被净口棚咬掉一节,听车洞也过了半回。”
“再往后一步,我就不是人,是口里那只替试的手。”
“燕照半夜闯进来,先把我乌牌上那道尾认划断,又把他自己那块候手边牌压上去。”
“他没把我整个人扛走。”
“只把我从后口硬抹回了前口。”
这就解释得更全了。
顾铁衣说燕照拖了另一只手出来。
眼前这人却说,不是拖。
是换。
把本该继续往后送的空位号,从别人头上掀下来,暂时换到自己身上。
也难怪那之后,净口这条路会和燕照没完。
因为他不是只逃。
他是把整口本该继续往后咬的旧制,狠狠干断过一次。
薄七忍不住问:
“那你如今替谁守在这儿?”
“不是守。”
那人喉头滚了滚,像咽下一口旧锈。
“是躲。”
“我前口回去了,人没死,号却没真消。”
“这些年谁一碰乌行砚,我就得先被拖来听半口。”
“听得顺,就继续活。”
“听不顺,就往更里送。”
这人原来并不是此地值守。
他本身也是这条旧制里一块没处理干净的尾账。
活着。
却始终没真正从乌行砚那口空位号里脱出去。
燕沉舟心里那层冷意反而彻底实了。
他追到这里,终于不再只是听别人讲“那条路多狠”。
而是亲眼看见一块被那条路剩下来的活尾。
“今早送进去的是什么。”
燕沉舟问得很直。
那人闭了闭眼,像光是想到那口东西,骨头里都要回声。
“不是整件。”
“是一块会先认手、再认骨槽的羽骨边。”
“听车洞先听它认不认路。”
“认路了,才往洗骨棚送。”
“洗骨棚后头,再接北修营正口。”
玄鸦残件线,就这么又往里开了一口。
不是直接进北修营。
而是先过听车洞,再进洗骨棚,最后才有资格往正口送。
难怪他们今早这么急。
这不是普通转运。
是一路试认。
哪一口不顺,哪一口都可能连件带手一起烂在半路。
那人忽然又咳了一声。
这一回更重。
咳得他肩背都在抖。
手却还死死按着半台边那块旧板,不肯让自己发出第二响。
燕沉舟一眼便看见了他掌底压着的东西。
是一块极旧极薄的半铁牌。
边角几乎磨平。
只剩一行很浅的旧刻:
`乌行砚 乙后空位`
不是燕照的名字。
不是谁的名字。
就是那口位本身。
空位。
这两个字,比任何人名都更瘆。
那人察觉他看见了,也没再遮。
只低低道:
“我活着不是因为我值。”
“是因为这口旧位,总得留个吃过的人替它回声。”
他说完,忽然抬起那只残手,往听车洞冷亮更深处指了一下。
“今早那只净手,已不是第一页的人了。”
“他一过听车洞,乌牌就会先挂他半口。”
“你们再晚一步,他就要被送进洗骨棚。”
“到那时候,第一页、北梁、外验坡,连着乌行砚这口空位,全会借他的手重新长齐。”
这才是眼下最急的事。
不是单纯抢残件。
而是不能让这只刚从前口收进后的净手,真被挂上乌行砚半口。
不然旧制不是续一条梁、一件甲。
而是续活一整套还在吃人的手路。
燕沉舟缓缓站直。
他知道,自己下一步不能再只是摸尾、摸号、摸边牌了。
得进听车洞。
先把那口“认手”的顺序掀乱。
不然等净手真被挂进乌行砚空位,后头再追,就不是追一个人、一件残件。
而是追一整张重新咬合起来的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