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车洞不大。
真正吓人的,是它太窄。
窄到你一进那口里,整个人就像被洞壁左右夹住,只剩自己的骨和呼吸还能动。
灰雀才贴近洞边,脸色就先白了一分。
“这洞不听脚。”
“听胸里那口动静。”
那块留在半台上的老乌牌人没跟来。
他只在后头压着嗓子丢了一句:
“进去别整个人进。”
“先让一寸骨过去。”
这句话,燕沉舟一听就懂。
顾铁衣半夜教他的那口骨轮炼息,本就不是拿来坐着好看的。
现在正是要让它在走动里派上用处。
薄七先摸洞壁。
壁上嵌着七八片极小的铜听片。
每片都不大,却都压在最容易吃回声的位置。
人若整口气一乱,洞里立刻就能替他回出不一样的响。
这便是听车洞。
不是看你是谁。
是听你骨里那口东西,是不是它想要的路数。
燕沉舟没立刻进去。
他先把那只旧骨轮箍往腕里再压紧半分。
又从怀里摸出昨夜截下来的黑羽薄片、灰布药垫和那半块刻着“北斜三号 吊北修营”的旧牌边。
灰雀一看就明白了。
“你要喂它假骨?”
“不是喂假。”
燕沉舟抬眼看那道冷亮。
“是先让它认错一回。”
若听车洞真只是替残件听“哪只手够净、哪只骨够顺”,那它最怕的不是没人来。
是先认上一口像、却又不全像的假顺。
一旦它认早了,后头真正的净手和真件再过去,洞里自己的回序就会乱半拍。
这半拍,就是他们能抢的口子。
薄七没反对。
只道:
“你来认错,我来断尾。”
“灰雀听第二声,一乱就报。”
三人分好口,燕沉舟先把那半块旧牌边贴上洞外左壁。
牌边本是北修营旧吊口上的东西,挂上去就带半口“自己人”的旧味。
随后,他把灰布药垫塞进牌边下沿。
苦碱、松油和压反认的冷味刚好顺着洞口第一道回片往里钻。
最后,才是那片最值命的黑羽薄片。
他没整片送进去。
只拿它边上一寸,轻轻碰了碰洞口最外那枚铜听片。
才一碰,腕上骨轮箍就先咬了一下。
像提醒他,洞里那口东西真醒着。
下一刻,听车洞里果然先回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响。
不是“燕”。
也不是前几夜那种散乱残声。
更像一片死羽在铁骨上拖过,先试了试外头这口骨够不够旧。
燕沉舟没让自己的左手顺过去。
而是照着昨夜那四息法,把那口想追的劲死死压在腕骨这一圈里,只让牌边、药垫、黑羽薄片替他先走。
一息。
洞里那片铜听片先轻轻一亮。
二息。
更深一处回了半声细齿轻咬。
三息刚起,灰雀脸色骤变。
“它认上了!”
这就够了。
燕沉舟猛地收手。
黑羽薄片和药垫同时一撤,洞里那半口刚认上的顺意顿时落空。
空了一拍。
而也就在这一拍空里,听车洞更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喝声:
“停!”
“谁让它先响了?”
随即便是两串不同的声音撞在一起。
一串是轻笼回齿。
另一串,却像有人指背被什么东西猛咬了一下,硬生生把本该稳住的手势打乱。
薄七根本不等第二句,反手一钩就勾住洞外最细那根听尾链,狠狠往下一压。
链一沉,洞里尾响顿时短了一截。
灰雀则把一把细灰扬进洞口右侧那几片铜听片间。
灰不多。
却正好把方才那半拍误认的余响搅得更乱。
这一下,里头的人再想靠听车洞来认“刚才究竟是谁先过”,便难了。
洞深处立刻有人怒骂:
“不是净手!”
“是外口残认!”
另一个声音更冷,也更稳:
“先保羽骨边!”
“人错了还能换,件不能裂!”
这句话一落,便把北修营那层真心掀得一干二净。
人错了还能换。
件不能裂。
值事的人,果然从来就不把净手当成整个人看。
只是当成一口还能再换的试手。
燕沉舟眼神一冷,顺着洞里那句“先保羽骨边”直接扑了进去。
不是整个人直冲。
而是左肩先贴壁,右手压线活,左腕守骨轮,照着昨夜才咬上的那套“一轮两分”去切这口窄洞。
他这一切,竟真比之前更稳。
骨里的残律钉还在响。
可已不再乱拽他。
反倒像被他压着,替他听见前头那只真正过件的小笼,正停在洞中第二段短轨上。
一人影正背对着他,手上套着细铜套,指背还裹着新压上的苦碱灰。
正是那只刚从前口被收进后的净手。
而他面前,一只不过尺长的黑骨槽盒已被打开半掌宽。
盒里躺着的,不是整片玄鸦残甲。
而是一截弯得像半片收翼骨边的黑羽骨。
骨边细,冷,边沿还有极小极密的锯齿。
最要命的是,它这会儿正微微偏向那只净手的腕骨。
像真在认。
再让它认半口,乌行砚那道空位号怕就真要先挂上去了。
燕沉舟没有直接去抢骨。
那样太慢。
他先把手里那半块“吊北修营”的旧牌边,猛地掷到那只黑骨槽盒另一头。
牌边本身带北修营旧味。
再加方才在洞口里已经被听车洞误认过半回。
它一撞上盒边,黑羽骨竟果然先偏了一下。
不是朝燕沉舟。
也不是朝净手。
而是朝那半块带着假顺、假骨、假旧味的牌边猛地一探。
净手脸色当场变了。
因为这一探,说明听车洞方才那次误认,真被顺进了件里。
件开始认错骨了。
这一下,里头原本最稳那道冷声音也终于乱了半拍。
“收盒!”
“先断外牌!”
可晚了。
燕沉舟等的就是它这一乱。
他借着净手本能回护盒口那一瞬,右手压线般一抹,直接从盒边掣走了一样东西。
不是羽骨边本体。
而是压在骨边下头、专门记录这趟过件次序的半张薄铜吊册。
册不大。
上头却密密压着几行极细旧字:
`听车一认`
`洗骨二换`
`乌行砚先挂半口`
`北修正口后验骨`
只这四行,便把北梁、听车洞、洗骨棚、乌行砚空位和北修营正口彻底钉成了一条活链。
净手见册被掣走,终于不是木着脸的工具样了。
他眼里第一次起了真急,竟反手就来抠燕沉舟左腕那只旧骨轮箍。
这一下,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把燕沉舟骨里那口也顺乱。
说明他自己已经被这条路洗得太深,深到见人第一反应,不是拦路,是先毁你压骨那一口主意。
燕沉舟险些真被他抠中。
幸亏薄七这时已从外口切进来,旧钩片一翻,正敲在那只净手铜套边上。
净手指背一麻,手势立刻走偏。
黑羽骨边在盒里随之一颤。
洞深处那道冷声音也终于不再装稳了,直接厉喝:
“弃盒!”
“先拿人!”
这便是燕沉舟最想听见的一句。
因为它说明对方已经从“无声过件”被逼成了“当场抢人”。
盘面变了。
旧制不再稳。
他也不恋盒,抓着那半张薄铜吊册和旧牌边就退。
退时仍不忘照着骨轮四息去压自己的左腕。
不让那黑羽骨边再把自己半路钩回去。
灰雀在外头早把第二道灰扬好了。
三人一退,洞里立刻连着回错两声。
像听车洞自己都分不清,刚才到底是谁先认上了那口骨。
等他们扑回半梁筋上,里头的人已不敢再立刻追出。
因为追出来的人,若也被那半拍误认黏上,下一步进洗骨棚的就未必还是原来那只手。
燕沉舟停在梁边,低头看那半张薄铜吊册。
手还在微微发麻。
可心里却是彻底稳了。
他们这回没抢走整件残骨。
却把更值命的一层拿到手了:
北修营到底怎么用乌行砚空位号,怎么让净手先挂半口、再拿玄鸦羽骨边去验正口的整套次序。
这比只抢一截残件更重。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追的已不只是“件在哪儿”。
而是“谁在用哪套旧规,把人一层层洗成给玄鸦残件试口的活骨”。
而听车洞里那句“先拿人”,也说明另一件事:
他们已经被真正看见了。
北修营这盘局,到这一步终于不是隔着梁、隔着号、隔着半句旧话互相试风。
而是正面咬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