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拿人”这三个字一出口,整条北梁里腹就像同时醒了三口。
一口是听车洞里头那只被误认乱了半拍的黑羽骨边。
一口是半梁筋后面那些本来只听第二声、不肯轻易露头的值听口。
还有一口,则是整条北斜梁最外层拿来补尾、补响、补追脚的杂役链。
他们三人刚从听车洞外口扑回半梁筋,左下那道补笼口便先回了一串急响。
不是吊笼。
像三枚短钩被人故意在空梁上连着刮了三下。
灰雀脸色立刻一变。
“回追链。”
薄七骂了句脏话。
“真给看死了。”
北梁里腹平日不肯整人露面。
可一旦真有外口硬掀了它的号、声、件三层假,它反扑时也不讲好看。
不靠一群人扑上来。
而是先把整条梁上所有该追、不该追、能听、能堵、能放假笼的人,全串一遍。
谁踩哪根梁,谁碰哪道链,后头很快就会有人顺着那口追声咬上来。
燕沉舟没往回路看。
回去没用了。
回路这时一定已经被回追链先挂上。
他先把那半张薄铜吊册塞进最贴身的布层里,再把腕上那只旧骨轮箍死死往上一推。
“不走来路。”
“断它追链,再切盲梁。”
薄七一下就懂。
北斜梁最怕的不是被追。
是你照着它预备好的追路跑。
只要你还在它给定的梁、筋、笼口、回链上转,后头追的人就能一直比你快半口。
灰雀已经往右一滑,手里一把细灰先扬向半梁筋尽头那只半铁半骨的小听牌。
牌一吃灰,梁腹里那道顺给外口听的空响立刻闷了半拍。
薄七则反手把旧钩片插进了另一侧回齿缝里。
不是堵死。
而是故意让齿轮回不圆。
等后头追脚顺着回链赶过来,这一齿必会多出半声生硬顿响。
谁还照旧步跑,谁就会先替他们把错口踩实。
可这点手脚,只够争两三息。
听车洞里已经有人真追出来了。
不是那只净手。
而是一个肩窄腿长、手里拎着听链钩的瘦高值听口。
他没直接上前。
先把听链钩往半梁筋外侧一搭。
整条梁立刻像被摸了一遍骨。
燕沉舟只觉腕上骨轮箍一紧。
对方不是在听他们在哪。
是在听这条梁上,哪一处刚被人用外口灰、旧钩片和生脚力道改过顺序。
一旦让他听准,后头那串回追链就会彻底咬实。
燕沉舟眼神一沉,突然把怀里那半块“吊北修营”的旧牌边又摸了出来。
灰雀一愣。
“还用?”
“用。”
“它现在不是假骨。”
“是错号。”
牌边才在听车洞里误认过半口。
里头那层玄鸦残认和北修旧味,还黏在上头没散。
此时拿来喂给追链,正好。
燕沉舟手腕一翻,把牌边弹向左下那道补笼口。
牌没打人。
只磕在那根正替追脚回号的细链上。
“铮”地一声短响。
不重。
却像个本该往里去的半号,突然先挂在了外尾。
那瘦高值听口脸色果然变了。
他显然也听出来了。
这声不是普通杂役补尾能补出来的。
它带着听车洞里刚错过的一口件味。
若再让后头追脚顺着这声咬上来,很可能整条回追链都要把“外口有人”和“件已外漏”记成一笔。
而这,是里腹最不愿让上头知道的事。
他当机立断,先去压那道错号。
这一下,便等于亲手替燕沉舟他们让开了半梁筋右下那道真正能切盲梁的旧裂口。
薄七哪会等第二眼。
她反手一扯灰雀衣角,整个人先贴着裂口滑了下去。
灰雀跟得更快。
燕沉舟最后一跃,脚底才离半梁筋,后头那道值听口已经意识到被骗,厉声喝道:
“不是压尾!”
“他们切盲梁!”
晚了。
三人已顺着那道只够人半身斜擦过去的裂梁切进更里一层黑腹。
这里没有正梁。
只有一根根被废掉的短筋、旧吊钉和两面几乎合拢的冷石壁。
外头追链再响,传进来都要先被石腹吃掉一半。
这便是盲梁。
不是给活人走的。
是给那些当年运过死件、甩过假笼、抹过挂号的人,在整条北斜梁失手时,最后抹尾用的盲口。
薄七才落稳,就先往左侧最黑处摸了一把。
指下尽是陈年灰。
可灰里还压着很新的一道拖痕。
不是鞋。
也不是笼。
像有人最近才从这里硬拖过半个活人。
灰雀摸得脊背发寒。
“乌牌人走过这条口。”
“不止他。”
燕沉舟蹲下去,指腹从那道拖痕边沿抹起一点极淡的白。
不是盐。
也不是苦碱。
像干透了的骨洗粉。
洗骨棚的人,来过。
听车洞往洗骨棚递的,不只是轻笼和净手。
当一口手或一块件在听车洞里出了岔子,洗骨棚那边还会派人顺盲梁来抹尾、拖人、拖坏件。
灰雀回头听了一耳。
外头回追链已乱成两串。
一串还在追半梁筋。
另一串显然已经反应过来,开始往盲梁外壳找补声。
时间不多。
薄七压着嗓子道:
“盲梁再往前有两头。”
“一头回外亮梁,容易撞追脚。”
“一头直贴洗骨棚后腹,是死人路。”
“活人一脚踩错,就要替后头整棚子回一口骨响。”
灰雀脸色一白。
“那还走?”
“走。”
燕沉舟答得很稳。
“现在最怕的不是碰死人路。”
“是让他们把这半张吊册追回去,再把那只净手和羽骨边一并送正口。”
“我们已经被看见。”
“回去,等于把北修营正口留给他们自己补圆。”
这句话一出,薄七没再废话。
三人立刻沿盲梁深处那道最贴石腹的窄筋往前切。
越走,冷味越重。
不像梁。
反像一间常年不开日头、却总有人拿盐、粉、旧药去洗死骨的石棚,在山肚子里缓慢往外漏气。
灰雀走到第三截短筋时,脚下一空,险些整个人侧下去。
不是她踩错。
是那截短筋本身就被人故意削去半边,只留一道只够熟脚斜贴过去的活边。
不熟这条路的人,到了这儿,必定胆一抖、脚一重。
一重,下面那排半死吊钉就会连着回响。
整条盲梁也就不再盲了。
燕沉舟及时伸手一搭,把她拎回半寸。
可也就在这一下,他左腕骨轮箍忽然轻轻咬了第三记。
不同于前两回的示警。
这一回更像应。
像石腹前头某一口更深的地方,有什么本该躺在洗骨棚里的旧东西,忽然隔着一层层石和梁,对着他腕骨里那枚残律钉,回了一小下。
燕沉舟猛地抬头。
前头石腹尽处,竟隐隐透出一线极冷的白。
不是日光。
像有人把一盆洗过旧骨的冷盐水,刚刚从棚里泼出来。
洗骨棚,到了。
而更要命的是,那道白光底下,还拖着一道很淡很淡的影。
不是棚梁。
像一个人被重新绑回了洗口架上,脚还没全抬离地。
燕沉舟心里一沉。
那只净手,并没有被立刻送正口。
他被拉来洗骨棚后腹,准备补那半口已经被他们搅乱的乌牌挂序。
他们若再迟一步,对方就真要把“先挂半口”改成“当场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