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断川进棚时,连帘都没掀全。
只把半边身子先挤进来,像怕自己带进来的风把棚里那口洗骨气给吹乱。
他今天没穿白尾坡那套见人就笑的短褂。
换了件更灰、更旧、更像断岳杂役会穿的薄袄。
可薄七只看他走路先让左肩、再收右脚那一下,便知道这人装得再烂,骨里也不是杂役路。
这是个永远不肯把整个人都先递给别人的主。
也难怪他适合替北修营收风、收口、收那些半死不活却还值半两价的人。
程断川一进来,眼先落到净手腕上那半道乌影。
再落到最里那只黑骨槽盒边。
最后,才像很随意似的,看了眼值听口空下来的那只手。
“丢的不是件。”
“是次序。”
他说这话时,脸上还带了半点笑。
可那笑意一挂在这种洗骨棚里,反倒比直接发火更叫人心里发冷。
正看口把白骨签从净手腕边收开半寸,淡淡道:
“次序还能补。”
“吊册没了,重写就是。”
“人若乱了呢?”
程断川抬了抬下巴,点向净手那只已经开始浮乌的腕骨。
“听车洞误认一回,洗骨棚再硬压一回。”
“你是真想把这只手洗成正口要的样,还是想今晚就把他洗废?”
这几句一出,连灰雀都听出来了。
程断川不是来心疼人的。
他只在算,这口手还能卖到哪一步。
值洗口的老瘦子在旁边低声辩了一句:
“乌牌半口已经起了。”
“起了,不等于能收整。”
程断川这回连笑都没了。
“我早说过,北修营这口活不收完整的人。”
“整人会回原路,会想着第一页、想着前口、想着谁还欠他一口米。”
“收的就得是拆好的。”
“只会听、会挂、会过件、会替正口先咬骨的那一寸。”
这句话,像把洗骨棚整套脏意都说穿了。
他们不是收一个完整的净手。
而是要把人拆得刚刚好。
拆到还活。
却只活那几寸对北修营有用的骨和手。
洗骨棚正看口闻言,竟也不恼,只淡淡道:
“完整不完整,不归你程口收风的人管。”
“我只管把乌牌挂进他腕里。”
“你管把外头该断的尾断干净。”
程断川冷笑。
“外头那半张吊册,断得还不够?”
“你当里腹那帮值听口是傻子?”
“他们现在没追进来,不是没听见。”
“是听出来动这手的人,不止半梁筋那几只外脚。”
这话一落,棚里几个人都安静了半息。
因为它点到了真处。
听车洞那次误认,最要命的不只是丢了次序。
而是让北修营里头的人意识到,外头追进来的不只是几只乱碰运气的山外脚。
是有人真能动号、动听、动骨顺。
而这种人,一旦也对乌行砚和羽骨边有了认路性,北修营就不可能不动心。
正看口终于转过半边脸。
“你怀疑转骨台那只手?”
程断川没承,也没否。
只慢慢道:
“能把旧牌边喂进听车洞,又能在你没回头那一息里掣走吊册的人,不会只是断药槽养出来的外脚。”
“要么是顾铁衣那边还有老手没死。”
“要么,就是燕照那点没断净的东西,真落到活种上了。”
灰雀伏在棚后,听得后背都发紧。
程断川这人最烦的地方就在这儿。
他不是只会递价和补尾。
他是真会顺着一场乱,去猜哪只手值不值得另起一口新价。
这时,净手忽然低低开口了。
他一开口,嗓子竟比先前在听车洞里更哑。
像洗骨棚方才那盆冷浆,已经把他骨里那点原本还能自己回头的热给压薄了。
“第一页……不能全空。”
棚里没人接这句。
程断川看他,像看一块还没洗净的旧铁。
“所以你才值钱。”
“第一页还留着你半口旧认,听车洞才肯先认你。”
“换个全干净的后手上去,羽骨边只会当死骨。”
“可你若总记着第一页,那也挂不稳乌牌。”
他说到这儿,忽然往前一步,伸手就抬起净手下巴。
动作不重。
却带着一种更叫人恶心的熟练。
像这种半死半挂的人,他这些年不知看过多少。
“你要么把第一页那半口自己吐干净。”
“要么等正看口替你把它从骨里刮出来。”
“刮干净了,再往正口送。”
净手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极短的恨意。
不是恨程断川。
更像恨自己为什么还会记得第一页。
燕沉舟心里那股火反倒越压越沉。
他现在终于看清程断川到底是干什么的了。
他不站在最里。
也不站在第一页。
他是专收那些“还剩半口旧认、却又值继续往里送”的人。
谁不完整,谁最值他这一口。
所以他说北修营不收完整的人,不是形容。
是价码。
正看口这时忽然把白骨签横到浅盆上,淡淡问:
“你进来,是只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
程断川总算把手从净手下巴上收回来。
“正口催了。”
“羽骨边既然已经在听车洞误认过一回,就不能再按原路等到后半夜。”
“今晚前头那场正验提前。”
“洗骨棚要么一炷香内把乌牌半口挂稳,要么把人换掉。”
这句比什么都狠。
换掉。
若这只净手在一炷香内挂不稳半口乌牌,北修营不会等他慢慢洗好。
而会直接换一只新的试手上来。
旧的这只,往后还值什么,就不好说了。
灰雀下意识看向燕沉舟。
她知道这正是救人的死线。
可也正因为太死,才更不好硬扑。
程断川还在棚里。
正看口在。
值听口在。
外头盲梁上,回追链多半也还没散。
这时正看口却忽然笑了。
那笑比程断川更淡,也更冷。
“换掉?”
“你程口收风的人,什么时候有资格替正口定试手?”
程断川并不退。
“我没资格。”
“可丢了吊册、误了听认、外头又冒出会动旧牌边的人后,正口总得先算谁来填这口亏。”
“你若非要拿这只没洗净的手继续赌,那后面真挂不上,就别怪我把你的洗骨棚价一起往下压。”
棚里空气一下冷得像结了壳。
北修营不是一整块铁板。
程断川这层外口,和洗骨棚正看口这层里口,并不是一心。
他们都要这只手往正口送。
可谁都不想自己来背这次误认后的亏。
对燕沉舟来说,这反倒是眼下最值的一口活缝。
只要他们互相忌着,棚里就不可能立刻一条心封死。
正看口沉默了两息,终于抬手点向最里那只白盆。
“起第二洗。”
“乌牌半口不上皮,直接过腕骨。”
这话一出,净手肩背都绷死了。
第一洗只是泡旧认。
第二洗,却是直接往腕骨上挂半口乌牌。
这一步一过,听车洞里那次误认就算真的被硬压成了路。
燕沉舟眼神微微一厉。
他知道,不能再只听了。
下一步,得让这第二洗起不成。
而且不是打翻一盆浆那么浅。
是要让洗骨棚、程断川和正看口同时怀疑:眼前这只净手,已经不再适合挂这半口乌牌。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自己先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