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洗一旦起,靠扑是来不及的。
打翻白盆,只能叫他们换一盆。
杀了正看口,也只能换另一只骨签手。
北修营最不缺的,从来不是棚、药、梁和空位号。
它缺的,是一只刚刚好能把这半口乌牌挂稳、又不会把整条路都咬乱的手。
眼下这只净手,正因为还留着第一页那半口旧认,才既值,也险。
若想让洗骨棚自己先停,最好的法子不是救人先行。
而是让他们都看见:
这半口乌牌已经开始咬错人。
一旦继续挂,挂上的不是正口要的试手。
而是一只会把整条乌牌空位号往歪处带的坏手。
燕沉舟手里现成就有一样最值命的东西。
那半块“吊北修营”的旧牌边。
它先在听车洞里被误认过。
后又在黑骨槽盒前叫羽骨边先偏了一下。
如今它身上黏着的,不只是北修旧味,还有一口已经顺进件里的假骨顺。
这东西,正适合拿来让乌牌半口再错一次。
燕沉舟伏在棚后,极轻地把牌边压进掌心。
腕上骨轮箍随即微微收紧。
像在提醒他,这回不是在洞口试声。
而是在洗骨棚里直接碰挂骨。
一不稳,那半口乌牌真有可能顺着他自己这边咬过来。
薄七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她伸手按住他左臂,眼神极冷。
“别让它贴肉。”
“它一贴,你就是下一只试手。”
燕沉舟点了一下头。
可他没停。
时机只一炷香。
棚里那老瘦子已经把最白那只浅盆重新搅开。
白浆底下,黑羽碎屑、盐、药和苦碱正慢慢泛成一层看着极干净、实则最脏的冷亮。
正看口则拿白骨签在净手腕内侧那半道乌影边又点了三下。
不是乱点。
像在替第二洗先开三寸活骨。
程断川退到了棚边,却没走。
他像在等。
等这只净手挂稳半口继续往上卖,还是等他当场洗坏,好换下一只更值钱的半成手上来。
这时净手忽然低低说了句:
“我若挂稳……第一页谁去补。”
程断川笑了一下。
“第一页?”
“外三口烂到现在,值你惦记?”
“等你真进正口,第一页那种擦铜边、顺压线的细活,连叫你回头看一眼都不够资格。”
净手眼里那点恨意更实了。
不是不信。
是仍放不下。
这便是他骨里还没死净的那半口旧认。
也是燕沉舟唯一能借的缝。
他不再等。
右手一翻,那半块旧牌边便无声无息滑进了掌心最里。
随后,他照着先前在听车洞里摸出来的那点节律,把自己呼吸硬压成四息。
一息守腕。
一息压牌。
一息听棚里浅盆的药浆回意。
最后一息,才往那半道乌影最容易“借错骨”的位置上推。
灰雀看不懂他手里全法。
却看见他整个人像突然比方才更静了一层。
不是不动。
而是像把自己整口人都拆开了,只剩一寸最该去碰那半道乌影的手顺,在棚影里极轻地往前递。
下一刻,老瘦子把白盆端起。
正看口也同时抬起净手右腕,准备让第二洗过骨。
也就在这一抬之间,燕沉舟手里的旧牌边贴着棚后裂木,猛地往那只浅盆外沿一磕。
声音极轻。
像盆边自己冷胀后裂了一丝。
老瘦子本能地往那边偏眼。
就是这一瞬,燕沉舟又把牌边在裂木后轻轻一抹。
不是朝人。
是把上头那口误认残顺,借着棚后潮气和药味,先喂到了正看口手里那根白骨签上。
白骨签本就用来引乌牌半口过腕。
此时一吃上那层假顺,签尖当即极轻地颤了一下。
连正看口眼神都变了。
他显然感觉到,签上传回来的那口骨应,和方才净手腕里的不太一样。
不是更稳。
而是更贪。
像棚里还有另一口更旧、更顺、也更像北修正口旧味的骨,在外头先应了他一下。
程断川也立刻看见了。
“你签乱了。”
正看口没理他,反而先把净手的腕往回收了半寸。
他试图再确认一次,是签乱,还是这只净手腕里的乌牌半口自己起了别认。
可这一收,净手本该早就顺服下去的食指前半寸,竟也跟着一抽。
不是乱抽。
像旧前口那类认线、认铜、认布的熟手顺,被什么东西一下挑醒,抢先想往外搭。
程断川脸色顿时变了。
“你还说他洗稳了?”
“乌牌半口还没过骨,他前口旧认先起桥了!”
这就是燕沉舟要的。
他没去硬动那半道乌影。
只是借白骨签,把“外头另有一口更旧更顺的假骨应”先喂给它。
一旦乌牌半口觉得外头有更像自己的骨,眼前这只净手骨里的旧前口便会本能起桥。
起桥,就不再稳。
不稳,洗骨棚就不敢往下挂。
果然,正看口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冷。
不是冲外头。
是冲净手。
“你骨里还藏桥。”
“听车洞那次误认,把第一页那口前认真掀出来了。”
净手脸色惨白,肩背却一下绷死。
他显然也感觉到了。
那半道乌影不再单纯往里沉。
而是像被什么更旧的东西从外头轻轻勾了一下。
只这一勾,便叫他骨里那点被洗了许久的顺服,露出了一丝要往第一页那头回桥的活意。
程断川这下彻底不肯让了。
“停洗。”
“这只手现在往正口送,只会把乌牌半口带偏。”
“要么重洗,要么换。”
正看口脸色难看得很。
他显然也知道,眼下再硬洗,是真可能把整口空位号都挂歪。
可若就这么停,又等于在程断川面前认了这只手废了半口。
两人第一次在棚里正面僵住。
这僵不是嘴上。
是价、责、位三口都撞上了。
燕沉舟趁着这僵局,终于看清那白骨签尾端其实还压着一缕极细乌丝。
不是签自带。
像从乌牌模子里专门引出来,给第二洗“搭骨认路”的活丝。
他心里一沉又一亮。
原来乌牌半口不是纯靠药和骨签过。
还得借这缕乌丝先搭骨。
搭稳,挂号才真往里走。
若能把这缕乌丝断掉,洗骨棚今日就算不废,也绝不可能再无声无息把人往正口送。
也就在这时,净手忽然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往棚后这边看了一眼。
不是看到人。
像只是隔着棚壁和药味,忽然嗅到了某一口不该存在、却偏偏更像“旧前口回桥”的骨应。
那一眼极短。
可燕沉舟知道,他已不再是纯工具了。
听车洞和洗骨棚连着两次误认,已经把这只手骨里原本该被洗死的那一点“自己”,重新顶醒了一线。
只要再给他一口更重的错认。
这只手,不一定还肯继续给乌行砚半口当桥。
程断川此时已往外退了半步,冷冷道:
“我不管你今日怎么补。”
“乌牌半口挂不成,就立刻封棚。”
“今晚正口那边,不会等一只起桥的废手。”
这句一落,洗骨棚里所有人都知道,局已变了。
第二洗,不可能按原来那样平顺下去。
而燕沉舟也终于从这场僵局里,摸到了下一步最值命的真口:
不是立刻抢人。
是断那缕搭骨乌丝。
只要乌丝一断,乌牌半口今夜就再也挂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