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折正口那声极轻的“嗒”,还在往里一寸寸逼。
它不像骨裂那样有狠劲。
反而平。
平得叫人心里发寒。
因为闻岐和闻十六都知道,那不是意外响。
是谢回峰已经顺着他们刚开出的第二折,真把一层极薄的假口补上去了。
灯后那年轻人把十七旧边收回掌心,忽然侧耳听了两息,脸色立刻更白。
“他补第二托了。”
闻十六眼神一沉:
“这么快?”
“他本来就会。”那人压着咳声,“承页槽后的暗手,不怕不懂母槽,就怕太会看别人刚开的活位。”
这话和页上那句`谢回峰学夹,不可留页`一并压下来,便比什么敌我分析都实。
谢回峰不是自己开出的第二折。
可他太会借别人的开法补出一层“看着像顺手承回、实则先把真口慢慢抹平”的假工。
闻岐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遍:
若此刻他们带页硬回第二折正口,最容易踩上的,不是灯前原来的骨位。
而是谢回峰刚刚补上的“第二托”。
那层托一旦认了他们的脚势、页位和灯后来的回音,便会成为承页暗手手里第一张能实实在在复写串尾灯这套工的样本。
灯后那人显然也想到同一层,低声道:
“不能回正口。”
“也不能久停。”
“他若补到第三托,连左下半坎的回切路都会被他顺着潮骨摸出来。”
闻十六皱眉:
“那怎么回?”
灯后人抬手往自己背后更深那层小腔左下指了指。
“有道斜切。”
“能绕回第二折后壁。”
“不是回正口,是去正口后头。”
闻岐心里一动。
这便和闻怀岭、闻铮、十七这一路留的手法太像了。正口被人学了,就不和你在正口争。绕过去,先站到他背后,再看他补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样。
“你走得动?”闻岐看了眼他那口压得很重的伤咳。
那人摇头。
“我不去。”
“我守灯后回缝。”
“你们把页带过去,看他补到哪。”
这不是逞强。
是他知道自己如今这口伤,真若跟着斜切再动,半路一咳便可能把更深那道外七余法的活缝也一并暴给谢回峰。
闻岐于是没劝。
只问:
“斜切多长?”
“三折。”
“一短,一斜,一回压。”
“最后那一下别踩实。”
闻十六几乎立刻记住了。
这三折听着简单,实则一听就是专给副边、送药、守灯这些最会在窄骨缝里借半口活的人留的后手。正常人若只求快,最后那下必踩实;一踩实,外头谢回峰那层刚补出来的第二托便可能先从背后听见他们。
第二折正口此时又传来一记更轻的“嗒”。
这次之后,甚至隐隐有了一点页擦骨边的细响。
谢回峰不仅补托。
他已经开始试页。
闻岐胸口一下绷紧。
对面那只手是真要在第二折里狠狠干补出一张假尾页。
一旦让他把“灯、页、托、夹、外七、串尾”这几样词和骨位都先缝成了自己的版式,后头哪怕父亲和十七余法都还活着,也会被他抢出一层“先入正簿的假解释”。
灯后人这时忽然又开口:
“谢回峰最怕人动他刚补好的第一手。”
闻岐一怔。
对。
这类暗手敢补,靠的就是别人一时不清楚他补的层在哪、又不敢乱碰。可若有人真顺着第二折后壁切过去,狠狠干把他刚补的第二托掀掉半角,他反而会先乱。
不是乱路。
是乱心。
因为他知道对面也看懂了。
闻十六眼神一亮:
“不是躲。”
“是去掀。”
灯后人点头,压着喘道:
“掀半角就够。”
“别全掀。”
“全掀他会退,半掀他会急着补第二次。”
这话一出,闻岐几乎立刻看见了后头那步。
全掀,谢回峰会退回更外头重来。
半掀,他反而会为了赶在他们之前再补一次,把自己更深的补页法和手势狠狠干露出来。
到那时,第二折后这帮守灯人和后来人才真正有机会,从背后把这只承页暗手抓实。
这和总候案、承页槽后一路对上的那些“先照半寸,别急着全亮”的老法子,也是同一路数。
闻岐再不迟。
他把整页稳稳收进内缝,对闻十六一点头。
“去掀他半角。”
灯后那人靠在小腔边,脸比先前更白,却还是低低补了一句:
“掀完别回头认我。”
“先认他补的第二手。”
闻岐听见这句,心里忽然又是一沉。
这条灯后余法里的人,果然都太像十七那句`不认弟,认边`了。
到了要命时候,先认工。
人可以再往后放。
闻岐听着这句,心里并不轻松。
可也正是这份不轻松,让他更明白自己如今站在第二折灯后这层路上,不能再只把“找父亲”“找十七”当成一条会自然带来答案的线。
这里每个人都在逼他先学会照手、照页、照补法。
照明白了,后头那些被压到工后头的人,才有资格一个个真露出脸来。
而这也让闻岐第一次把“等人回来”和“替人守住回来那口工”分得这么清。
闻铮、闻十七、灯后这口带伤的后来手,三个人留给他的东西都不是一句“我在前头”。
而是一道又一道别人伸手来补、来销、来学时,后来人该怎么先把真工护住的老手。
若连这点都照不明白,哪怕下一刻真在更深处见着父亲,也只会把人再拖回谢回峰那类暗手早备好的假口里。
闻十六显然也想到同一层,贴在半坎边那只手一点点收稳,声音更低:
“待会儿你只看他第二手认哪。”
“人先别认太多。”
闻岐嗯了一声。
这一声极轻,却比先前哪一回都更像他自己真作出的决定。
不是被旧页推着走。
是从这一刻起,他也开始按这条路的规矩学着接。
而这一接,便不是只接“往前走”的胆。
还得接别人已经替你顶了多年、却随时可能在你手上断掉的那口工。
闻岐把胸前整页又往里压了压,第一次没把它只当成父亲留下的线索。
这张页到了现在,已经更像一口交接。
交给他的,不只是十七后来怎么改作外七、父亲后来怎么接药边灯。
还有从此以后,谁若再伸手来补、来学、来写死人页,他便不能再只会跟着别人的后手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