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切路比左下半坎更不像给人走的。
第一折还算短,只是贴着灯后那片更冷的护骨往左缩半身。第二折一斜,整个骨缝便忽然像被人从里头拧了一下,斜得人必须把一边肩完全贴死,另一边脚尖却还要轻轻点着一线极窄的返骨沿。
闻十六走到这里时,动作几乎快成了一条影。
闻岐紧随其后,胸前整页像比先前更沉了一寸。因为他很清楚,接下来若真能从第二折后壁背手掀掉谢回峰刚补那一层“第二托”的半角,便不是单纯给对面添乱。
而是在照手。
照谢回峰这只承页暗手最得意、也最舍不得给人看的补法。
第三折最险。
不是窄。
而是“回压”。
灯后那人先前说得很准,最后这一下若踩实,整个第二折后壁的细骨响会一层层顺着他们脚心往正口送,谢回峰哪怕此刻只差半寸没补完,也能先听出背后有人绕来了。
闻十六到了那儿,先没下脚。
他手指往后极轻地一敲,示意闻岐停。
随后整个人像被谁从骨缝里抽掉半根骨头似的,忽然往下一塌,只让脚尖最前那一点在回压骨沿上虚虚借了一下,整个人便顺着那股“并不把它当实路”的势滑过了最后这折。
闻岐心里一震。
这一下太像十七后来的法了。
不把该踩实的地方踩实。
永远给自己和后头的人留一口还能退、还能偏、还能不被正口听死的活气。
他照着去做,果然也过去了。
一过三折,眼前豁然不是亮。
而是薄。
他们已经绕到第二折正口后壁那层最薄的骨皮后头。前面并无完整视野,只能透过几条被潮意养薄、被近年人手和谢回峰新补托手法一起磨开的极细缝,去看正口那边的动静。
闻岐先看见的,便是一只手。
修长,稳,干净得过分。
那手正把一小片薄得几乎像页边阴影的东西,极轻地往第二折口原本被他们站过的那道托位里送。
送到一半时,指腹会先松半分,再以拇指根极快地补一下,让那薄片自己像“本来就在那里”一样贴平。
这是谢回峰的第二手。
前头第一手补托。
这一手补页皮。
若让他补成,后头哪怕有人顺正口回来,也会先被这层“像真骨上自己长出来的页皮”骗得微微一稳。而只要你一稳,他便知道你脚上带着什么页势、手里护着什么工。
闻十六也看见了,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就是这儿。”
“掀右下半角。”
闻岐点头。
全掀不得。
半角最值钱。
右下则最险。因为谢回峰此刻补页皮时,最依赖的便是拇指根在右下那半寸上的那一记补实。只要把那半角掀掉,他下一次急着来补,便极可能把自己那只最习惯的手彻底暴出来。
可问题也摆在眼前。
他们虽绕到了后壁,却不可能直接伸手穿骨过去掀。得用东西。
闻岐掌心那枚灰黑拆扣片,终于到了真正该它狠狠干咬住这场局的时候。
他把拆扣片送到那道最薄的后壁细缝里,先不急着挑谢回峰正补着的那一角,而是顺着页皮和真骨之间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空,慢慢滑进去。
谢回峰正补得专,完全没想到有人已绕到了第二折后壁背面。
拆扣片滑到位时,闻岐甚至看见他那只手很细地顿了一下。
不是察觉。
只是他自己的老习惯。每到最要命那一下补实前,会先停半息,让页皮自己服骨。
也正是这半息,给了闻岐机会。
他手腕一翻,不是往外挑。
而是先向下轻轻一带,再往后一掀。
第二托右下那半角页皮,果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骨底里狠狠干抠起了一点。
不大。
只一线。
可这一线一起来,整张原本贴得极平极顺的页皮便立刻露馅。
谢回峰那只手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压,想把那半角重新按回去。可越急,越会暴手。
他这一压,拇指根果然比先前更深地露出那记最惯常的补势。
闻十六在后头看得极清,呼吸都微微变了下:
“记住了。”
而更值钱的是,谢回峰这一压没有压平。
那半角页皮被掀起一线后,底下竟还带出一点极淡的黑。
不是骨黑。
更像他先前为了补第二托,已在真骨和页皮间先悄悄塞进了一条更细的假边。
也就是说,这只暗手根本不是单补一层。
他在补双层。
先以托稳人,再以假边认人。
若方才闻岐他们真从正口带页硬退,这只手多半只消两步,便能把胸前那张整页是谁护着、用什么势护着、会不会下意识偏左回身,全听全认。
闻岐心里一冷。
谢回峰,比他们先前想的还脏。
可也就在这时,对面那只手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不是察觉后壁有人。
而是他意识到,自己刚补好的第二托右下半角“像是自己起了翘”。
这一下最伤。
因为它会逼他立刻怀疑:第二折这层骨是不是本身就和自己刚认的那套补法不全合;还是里头那帮人已经有人绕到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不管他先怀疑哪个,都会乱。
而他们要的,就是这口乱。
可闻岐并没有因为掀成这半角就轻。
相反,他心里更明白,谢回峰一旦真被照出“自己第二手也会错”,后头便不可能再只按承页暗手最稳那一套来。
他会急。
而急着补的暗手,往往也最容易狠狠干露出真正压在袖里的更脏法子。
闻十六这时也微微屏住气。
因为两人都清楚,掀半角照手只算第一步。
真正值钱的是,谢回峰接下来会不会为了把这半角再压回去,自己主动把“为什么非得右下拇指根去补、为什么非得斜假边去认、为什么第二托必须先稳人再稳页”的整套路数全亮出来。
第二折正口那边很轻地静了一息。
越静,越说明谢回峰已把心神全压到这半角上。
闻岐甚至能想见,对面那只手此刻多半已经不再把这一下起翘当成普通骨回,而是正一点点怀疑起自己刚补进去的第一层是不是被谁从看不见的地方照了个正着。
而只要这疑一起,后头那只针一样的暗手,便迟早还会再亮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