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托右下那半角一翘,谢回峰那只手肉眼可见地慢了半息。
半息不长。
可对这种靠补页、补托、补假边吃饭的暗手来说,半息里起疑,比直接被人砍一刀都伤。
因为他最依赖的便是“自己补上去的那层东西看着应该比真骨还稳”。
如今那半角自己翘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怒。
是怀疑。
怀疑自己刚才顺着第二折口摸来的手法有哪半寸认错了。
怀疑这条母槽路是不是本就留着某种专门克承页暗手乱补第二手的反钩。
也怀疑……里面那帮人是不是已从别处绕到自己看不见的背后。
而这几种怀疑只要一并起来,手就不可能再像方才那样稳。
闻岐隔着后壁细缝,看得极清楚。
谢回峰没有立刻去按那半角。
他先收回了手。
收得极慢,像怕自己一急,便把更多真相先暴给第二折里的人听见。
闻十六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终于在这一路几乎全靠别人留给他们半寸活缝的被动里,狠狠干抠回了第一口主动。
“他乱了。”他几乎用气音道。
闻岐没应。
因为他知道,这种暗手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乱得快,稳得也快。若只是掀半角让他疑一疑,他很可能转眼便能换另一套更阴的补法卷土重来。
所以父亲、十七、灯后那口人一路把他们逼到这第二折后壁,不会只是为了看谢回峰发愣。
还得让他露出“第二手”。
果然,对面那只手只停了半息,便没再去按起翘那角。
他换手了。
原本一直用来补右下的拇指根退开,转而从袖里极快地滑出一根比票边还细的黑针样东西,轻轻往那层页皮和底下假边交接处一贴。
不是钉。
更像量。
闻岐心口一沉。
这便是第二手。
谢回峰怀疑第一手被看穿后,没有再硬补,而是先拿黑针去探“起翘的是页皮本身,还是底下那层假边被谁从背后动过”。
只要让他量出来,后头这只手会补得更阴。
闻十六显然也看懂了。
“不能让他量完。”
“再掀一次?”闻岐问。
闻十六却摇头。
“再掀,他会退。”
“得让他自己把针走深。”
这一下,闻岐瞬间明白。
第一下掀半角,是照他的补势。
第二下若还去掀,谢回峰反倒会知道“后壁真有人”,立刻抽手退外。
可若他们不动,让他以为只是第二托和假边自己不合,黑针必会继续往里量。
而一旦量深,这只承页暗手真正最怕给人看见的那道“针路”便会全露出来。
针走哪里,便说明他最依赖哪一层假边去认人。
到时哪怕他退,他们后头也能反着拆。
闻岐于是没有再动拆扣片。
他只把它稳稳卡在后壁那条最薄缝里,随时准备一旦黑针走到最值钱的那一寸,便狠狠干给它一个“错位”。
谢回峰果然往里量了。
那根极细黑针先顺着页皮与托位的夹缝走半寸,再轻轻往下沉,最后并不直接试第二托本身,而是从右下那起翘半角底下,斜斜探向更里那条假边。
这一斜,便把他整套路数全亮了。
他真正靠来认人的,不是表面那张页皮,也不是表面那层托。
而是藏在下面那道“会先认脚势,再认护页人手,再认来人偏身方向”的斜假边。
闻十六呼吸都沉了。
“记住。”
“他补第二手,全靠这斜边认人。”
闻岐当然记住了。
因为这已不只是第二折的局。
只要谢回峰还活着,后头总候案、承页槽、主壳侧轨乃至更深那层主库外骨,他都可能把这道斜假边法狠狠干用出去。
如今既叫他们在第二折看见了,后头便有了拆他的底。
而就在黑针走到最深那一寸时,闻岐终于动了。
拆扣片不再掀半角。
而是顺着后壁薄缝,极轻极轻往内一顶。
顶的不是页皮。
也不是托。
正是黑针即将贴住的那道斜假边最虚的一点。
这一顶,力极小。
小得像骨里自己回了半口潮。
可谢回峰手里的黑针却在这一下里忽然失了准。
本该量在假边心上的那针,瞬间偏去半寸,斜斜扎进页皮和真骨之间。
不是伤。
却足够让他自己清清楚楚知道:
第二折这层,他刚补的第二手,真的被什么东西从背后顶错了。
对面那只手终于第一次真乱了。
不是慢半息那种乱。
而是袖口都极轻地颤了一下,像他再怎么压,也压不住心里那句几乎要冲出来的“后壁有人”。
闻岐就在这时,隔着薄缝,看见谢回峰缓缓抬起了头。
不是看正口。
不是看灯腔。
他看的,正是第二折后壁这边。
他还没完全看见人。
可他已经知道,背后真有人在拆他的第二手了。
这局,到这里才算真正从“他们绕后偷看谢回峰补口”,翻成了“谢回峰知道自己被后手盯住”。
而一旦知道,对面接下来会做的,便绝不会再只是补。
闻岐隔着薄缝看着那只终于抬起来的眼,心里反而更沉静了一点。
因为到此为止,这场局才真正公平了半寸。
前头一直是他们被季承锋和谢回峰这种人顺着路、顺着页、顺着秤去追。
现在,谢回峰也终于得开始担心,自己每下一手,会不会反过来被第二折后的谁狠狠干照住。
这种担心,便是破口。
它不一定立刻赢一场。
却会让对面那种原本最靠“稳”和“别人看不懂我在做什么”吃人的暗手,第一次不得不把自己的节奏往里收。
后壁更深那头,灯后那口带伤的年轻人也在这时极轻地敲了一下骨。
不是催。
更像在替他们确认一件事:
谢回峰已经不再只补口。
他开始认后壁了。
而一旦认后壁,接下来来的便不会只是黑针量假边。
还可能有专门问“后头几个人、偏左还是偏右、谁护页谁守灯”的照眼手。
闻岐把拆扣片又往掌心里压紧半分,心里反倒比先前更定。
因为他终于等到这一步。
等到谢回峰不得不把真正用来吃人的那层手,自己送进第二折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