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回峰那一眼抬起来后,第二折正口外竟没立刻再响。
不补。
也不退。
这一下,比他继续补第二托还更叫人心里发沉。
闻十六贴在后壁那条最薄缝边,等了两息,眼神便冷下去:
“他在换手。”
闻岐没出声。
因为他也察觉到了。
方才那种顺着页皮、托位和斜假边一点点试进来的承页手,一旦真被后壁这边照了个正着,最稳妥的应对不是急着补回去。
而是先把“后壁到底有谁、站在哪、偏哪边护页、哪只手更熟”问出来。
这种问法,旧路里叫照眼。
不是看人脸。
是隔着一层骨,先把你在这层局里的站位、习惯和轻重,问个七七八八。
灯后那口带伤的年轻人果然也在更深那头极轻地开口:
“别动高处。”
“他先问肩。”
闻岐心口一紧,立刻便明白过来。
所谓问肩,便是先探后壁上沿和中上那一线最容易贴住人肩的位置。谁若下意识缩肩、换手、或者把护页那只手往上一带,外头那只暗手便能先认出“站着的是瘦副号,还是带页的人”。
下一瞬,正口那边果然来了第一下。
不是敲。
而是一小片极薄极薄的东西,从那张起翘半角下头斜斜送进去,在第二托和后壁之间极轻地蹭了一道。
那一下响得像风吹旧纸边。
若不是他们此刻全贴在后壁上,几乎要当成骨里自己吐了口潮气。
闻十六的肩却已经先稳住。
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用气音道:
“照眼片。”
谢回峰果然不是空怀疑。
他把先前量假边的黑针收了,换成更薄、更软、专门用来问后壁虚实的照眼片。片子不入深,只认你背后这一层骨有没有“被人贴住以后才会回出来的肉声”。
闻岐胸口那张整页像忽然更热了一寸。
这不是页自己动。
是他知道,若让谢回峰把后壁两个人的肩位先问明白,接下来第二手、第三手便全会冲着他们最该护的地方来。
灯后那年轻人又敲了一下。
短,偏右,随后停半息。
闻岐立刻懂了。
别让他认真肩。
给他一个假的。
闻十六也懂。
他没有离开原位,而是把那枚回字缝扣极慢地往上移了半寸,移到后壁偏左中上那一线最会被当成肩位的薄点上。与此同时,闻岐把拆扣片从自己手心里翻了个面,片尾轻轻垫在更低一层,让真正带页的这口重位死死压在下方,不往上带半点声。
第二下照眼片很快又来了。
这回它不问中线。
直接擦左上。
回字缝扣被那一带,极细地回出一丝轻金属颤音,听上去真像有个人肩上挂了细边,在那一瞬没忍住轻轻绷了一下。
谢回峰显然听见了。
正口那头极静。
静得像一只针忽然在空中停住,开始重新量人。
闻岐心里却没因此轻。
照眼最怕的不是对面第一下就认中。
而是他半信半疑。
半信的暗手,会继续问第二层。
果然,第三下没再去左上。
它往下了。
照眼片从第二托底下极轻一抹,竟去蹭后壁右下那条最虚最容易藏重心的细骨沿。
闻十六眼底一凛。
“问脚。”
人可以骗肩。
脚最难骗。
尤其这种绕到后壁来的活人,站位再稳,真正带页、护页那口人的脚下重心也会比副号更沉、更往后压。谢回峰若能把右下这一下问明白,前头那记假左肩便会立刻露馅。
闻岐几乎没想,手已先动。
他没有去护自己脚下那点沉。
反而顺着刚看清的斜假边路数,把拆扣片极轻地往左下一顶。顶得不深,只够让那道原本会回出“重人压在右下”的骨意,斜斜滑去偏左。
这一下不是硬骗。
是借了谢回峰自己最惯用的斜边认人法,反过来叫他吃了一个“像真”的假偏。
正口那边果然静得更久。
久到闻岐都能听见灯后那年轻人压住伤喘时,胸里那一下极浅的拉扯声。
然后,谢回峰终于动了。
他没再继续问右下。
而是把先前那张起翘半角底下的页皮往左边缓缓送深了一线,连带着第二托那层补势都微不可察地偏过去半寸。
他信了至少一半。
他以为后壁这边最值钱的那口人,在左。
闻十六这才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可灯后那年轻人的声音却更低了:
“还没完。”
“他若全信,手会直。”
“现在这手还拐着。”
闻岐心里一凛,立刻再次贴向薄缝去看。
果然。
谢回峰虽把第二托的补势往左送了,却没有完全把右下放空。正相反,他袖里另有一根更细、更短、几乎像半截断刺的东西,正无声贴在掌心边,随时准备从另一头再问一次。
这人没全信。
他只是先吃下这口假肩假脚,好方便自己把下一只更毒的手送进来。
闻十六眼神也沉了。
“还有第二眼。”
这才是谢回峰最麻烦的地方。
他会怀疑。
却绝不肯只凭怀疑收手。
哪怕后壁真有人照了他的第二手,他也会一边让你以为自己认偏了,一边悄悄把另一只更值钱的眼递进来。
而一旦第二眼认准,前头那点假偏反会成他手里最稳的遮掩。
闻岐胸前压着整页,忽然清楚地意识到,第二折这场局已经不再只是“他们偷看谢回峰补口”。
从现在起,是两边都知道对方在看,还都想让对方先看错。
这比单纯谁快、谁狠都更阴。
也更逼人。
逼你不仅得会护页、护灯、护回路,还得学着主动喂假。
若还只想着守,不想着反问,下一手便迟早会被这类暗手狠狠干问穿。
正口那边,谢回峰终于把那只一直藏着的断刺送了出来。
不是朝左。
也不是朝中。
它顺着第二托底下最不起眼那条细缝,悄悄朝右下沉去。
灯后那年轻人声音几乎贴着骨:
“这一下,问真眼。”
闻岐手指一紧,知道真正凶的那口已经来了。
前头几下都还能骗。
这一眼若给他认中,右下这层谁在护页、谁在压重、谁才是带着整页的人,便再也遮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