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死人页”四个字一出,左下半坎里侧的气都像跟着更冷了。
闻十六先皱眉:
“什么叫死人页?”
灯后那年轻人没立刻答。
不是不想说。
而是胸口那口一直压着的喘到了这里终于有些顶不住了。他偏过脸,极轻极轻咳了两下,咳声全闷在牙关里,连肩都不敢大抖,像生怕这一点活气顺着半坎送回第二折正口。
闻岐看得心里发沉,直接把方才截下来的那截断刺尾递过去:
“这是从他尾上挫下来的。”
“上头的布丝,你认得?”
那年轻人低头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变了。
不是惊。
而是一种被旧事狠狠干戳中的发白。
“认得。”
“不是我的。”
闻岐和闻十六同时一怔。
不是他的布,却又叫他一眼认得,那只说明一件事:
这缕灰白纤维,多半来自他极熟的一口人。
年轻人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前那层旧布,像缓住里面翻上来的某种痛,才哑着声继续道:
“前三夜,守尾那口从更深那边退回来过一次。”
“布是我替他换的。”
“灰白纤,是他里层伤布。”
闻岐指尖猛地一紧。
守尾那口。
不是眼前这人。
是更深处真正守尾的那一位。
而谢回峰这根带药断刺上,竟缠着那口人的伤布纤维。
这说明什么,不言自明。
谢回峰不只摸到过第二折附近。
他甚至已经在某个时候,用同样的阴手问到过真正守尾那口人身上。
只是没问尽,没补成,才有了今天这场回补。
闻十六脸色彻底沉下:
“他想先把守尾那口写死。”
年轻人点头。
“写死人页,不一定真把人杀了。”
“可只要页上先成了‘已尽’‘已销’‘不候后手’,后头再有人摸来,见到的就只会是死工。”
“路还活着,也没人敢认。”
这比一刀杀人更狠。
人死了,后来人还可能从别处翻出真。
页若先被他补成死的,后来每一只顺着第二折、串尾灯、外七余法摸到这里来的手,第一眼看见的便会是“灯已尽,外七已绝,守尾无人”。
真路活着,也会被逼成假死。
闻岐这才彻底明白眼前这口人为什么会在页底留`若我不归,先看灯后人`。
因为他怕的根本不只是自己回不来。
他怕的是自己一旦没了这口活人气,谢回峰立刻便能顺着页、托、夹,把他补成一张最方便给外头交代的死人页。
到那时,这条外七余法就算没断,也会被压得和断了一样。
闻岐目光落到他胸前那层压血的布上,忽然道:
“你这布,拆开。”
闻十六先看了他一眼,随即便懂了。
既然守尾那口的里层灰白伤布能在谢回峰的断刺尾上留下纤维,那眼前这口人自己身上的布,多半也不只是包伤这么简单。
这条路上的人,既然连页底角都能拿来递话,伤布自然也可能藏字。
年轻人显然怔了一下。
不是不肯。
而是这种把最贴身、也最容易暴人伤口的布当着旁人面拆开,本身便是极重的信。
可他只犹豫一息,便低低道:
“你来。”
闻岐手上比平日更稳。
他先把外层那块已经发潮发暗的旧布一点点揭开,尽量不扯动底下那道原本就没长好的裂口。布下伤不浅,像是被极细极尖的东西从肋下斜挑进去,没伤穿,却把肉里最怕冷的一线狠狠干带开了。
这伤口,确像断刺类的手法。
难怪这人每回喘深一点,胸里便要跟着抽。
外层布揭到一半时,闻十六忽然伸手按住他腕子:
“里层别急。”
闻岐也看见了。
年轻人最贴伤口那层灰白细布背面,竟隐隐透出几道极淡的反写痕。
不是血渗。
是真有人拿极细的药灰或炭末,在布背写过字。
年轻人眼里也跟着一沉,低声道:
“他写了?”
“我竟没觉着。”
闻岐慢慢把那层里布揭出半角,借着第二折后壁这点极淡的返光,把反写的痕一点点转正。
字不多。
却每一个都压得很急,像写的人当时伤得也不轻,根本没有多余力气。
只有两句:
`第二托下,有反页。`
`别让他收。`
闻十六呼吸都沉了。
反页。
不是外头普通签册那种翻页。
而是能把承页暗手往里收的那口力,狠狠干翻回去的工页。
换句话说,谢回峰此刻之所以敢在第二折正口补第一页、补第二托、问后壁照眼,是因为他认定这口第二托已在他手里。
可守尾那口人却把真正要命的话,写在这层伤布背面递了出来:
第二托下面,还有一张反页。
只要不让谢回峰先把它收成自己的,他那些补上来的假托、假页、死人页,后头就都可能被翻。
闻岐胸口那口一直压着的闷气,忽然像被谁狠狠干劈开了一线。
这不是单纯又拿到一条路。
是终于有了反手。
前头他们一路都在照谢回峰怎么补、怎么问、怎么学,始终像被动地跟他抢半寸先机。
而现在,伤布背字等于直接告诉他们:
谢回峰这场回补,并非没有死门。
他的死门,就在第二托下那张他还没收进去的反页。
年轻人把布重新压回伤口时,手指都因失血和发冷有些轻颤,可眼里那口一直压着的灰气却第一次像被这两句字撑起来一点。
他低低道:
“守尾那口那天退回来时,连话都没多剩。”
“我还以为他只来得及换布。”
“原来他把话留这儿了。”
闻岐把那层写过字的里布重新替他压好,心里也跟着更定。
这条路上的人,一个个都像活得快被磨没了,却总能在别人以为最没用、最来不及的地方,狠狠干再留半句能救后手的话。
而就在这时,第二折正口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拖划。
不像补托。
更像有人拿页角、细钩或某种薄薄的页皮,在骨面上写东西。
年轻人脸色瞬间白透,手一下按紧了伤口。
“他起笔了。”
“谢回峰在写死人页。”
闻岐听见这句,手上反倒更稳。
因为到这一刻,局已经不再只是“他们猜谢回峰要怎么补”。
伤布背字把反页挑明以后,死人页这件事终于也从阴里露了头。
谢回峰越急着起笔,越说明第二托下那张反页确实还没被他吃干净。
也就是说,后头这场争已经不是有没有口。
而是谁先够到那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