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细细的拖划声一起,连闻十六这种平日最稳的人,后背都硬了半寸。
他太清楚这类声音意味着什么。
不是临时补一片托皮,也不是试探用的照眼片。
这是有人真把页摊开,开始往上落记。
闻岐压着声问:
“落什么?”
灯后那年轻人脸色白得像伤口里最后那点血色也被这声音一起拖走了,哑声道:
“先落状态。”
“后落归向。”
“最后再写一句……是否再候。”
这便是死人销页最狠的地方。
它不一定大段大段地改。
只要先在尾工那栏落下“灯绝”“人尽”“外护不再候后手”这种最冷的几句,后头别人哪怕再摸到第二折,也会先以为这条外七余法早已无主、无药、无边。
到时真灯活着,也会被活活看成死灯。
闻十六眼里发冷:
“他还没真进来,就敢先写?”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笑意刚起便散:
“谢回峰这类手,不必全进。”
“只要补到一个像样的口,外头又没人当场拆他,他就敢先把半页写成真。”
这便又回到最险的地方了。
他们躲在后壁、半坎和灯后夹路里,看见的是真。
可第二折正口外头,若没人能在谢回峰起笔时听出不对、拦下那只手,那张死人销页一旦先有了第一行,后头季承锋、总候案、承页槽甚至更外头那些只认纸的人,便都有了拿假压真的凭据。
闻岐忽然道:
“得让外头有人听明白。”
闻十六立刻看向他:
“你想送声出去?”
“不是乱送。”闻岐看向灯后那粒已退到第二齿的止钉,“是送一口他写不成死的证。”
前头他们为了断谢回峰借第七响来学听,先把灯后回声全偏进了更深里。
可偏进去的路,便也意味着他们手里如今握着一条“能送、不必明送”的回缝。
只要送对了声,外头哪怕只听到半句,也足够让谢回峰落笔时再稳不住。
灯后那年轻人却先摇头:
“普通回声没用。”
“他能把活响补成空潮。”
“要送,就送他补不掉的。”
闻岐胸口那张整页、页底那句若我不归、还有眼前伤布背面那两句反页记,忽然一并在脑子里扣到了一处。
谢回峰能补页、补托、补夹、补死人记。
可他最难补掉的是什么?
不是人喊。
也不是灯响。
是药。
是北护第七送、外七余法里最早也最碎、却最难造假的那口药回潮。
前两盏串尾灯,一盏药绝而灭,一盏页销而灭。
第三盏能吊到今天,靠的正是药、边、灯三样一口都没断干净。
若此刻能让第二折正口外头听见一口“只可能来自活药续路”的回潮,谢回峰那张死人销页第一行便先塌一半。
因为死人页可以写人尽。
却没法解释,灯后为什么还有活药在回。
闻十六显然也想到了,眼神一沉一亮之间,已把利害全过了一遍:
“齐冷秋在外头。”
“她听骨比别人准。”
“送给她。”
年轻人却咬了咬牙:
“送药回潮,要动灯后第二齿。”
“一动,谢回峰也会听。”
“而且他若反过来顺这口药味认来,最先挨的就是我这层。”
这便是代价。
他们不是没有法子。
是每个法子都得拿人去顶。
闻岐看着他那层重新压上的伤布,心里反倒更定。
若继续只在后壁里缩着,等谢回峰把第一行、第二行都写稳,再想拆,便会越来越难。
与其让他在稳里补死别人,不如现在就狠狠干给外头送一口他最难补的活证。
“我来动。”
闻岐说。
“你只告诉我第二齿后怎么送药潮。”
闻十六先皱眉。
动第二齿不是挑一粒钉那么简单。
那后头压着的,是整盏串尾灯如今还肯往深处偏回的活气。闻岐只要手稍重,回潮便可能先惊第二折正口,再惊更深灯心。
可他也知道,眼下若还只求稳,稳来的多半便是一张更稳的死人页。
年轻人盯着闻岐看了两息,像终于认定这口后来手不是只会护着整页等别人安排,才哑声道:
“左压,半退,不可全松。”
“送的时候别学第七,也别学外七。”
“让它像药袋过缝,自回一口气。”
闻岐点头,手已回到止钉根部。
他没有急着挑。
而是先贴上去听。
听第二齿后那点极细极细的气是怎么在灯后小腔、左下半坎和第二折正口之间来回打转的。
这一听,才知道父亲当初这手留得有多细。
止钉退到第二齿后,回声固然被偏进里头,药潮却还在更低一层留了一缕活气,像故意给后来人留的“若真得送活证出去,就走这一线”的细槽。
闻岐找到那线,手腕一沉一松。
不是拔钉。
而是轻轻把第二齿底下那缕活气往外一让。
刹那间,一股极淡极淡、却带着真药涩意的潮气,顺着第二折正口那层新补托皮下头无声无息地回了出去。
不是响。
更像谁刚把一只沾过旧药的布袋,从极窄的骨缝里慢慢拖过去,带出一口只有真走过这条药路的人才压得住的涩潮。
正口那边,谢回峰落笔的细拖声果然顿了一下。
只一下。
却够了。
因为外头紧接着便传来另一道更冷的声音。
不是季承锋。
是齐冷秋。
她隔着骨,短短一句:
“死人页不该有药回。”
这句话像一柄极薄的银尺,直接钉在第二折正口。
谢回峰那边瞬间静了。
他显然没想到,后壁里的人不仅没被他照眼、补口、死人页一层层压住,反倒还敢在他起笔时狠狠干往外递活证。
而齐冷秋这一句,比任何喊破都麻烦。
因为她不是外行。
她听得出这口药回不是乱潮。
一旦她在外头起了疑,谢回峰这张死人销页再想稳写,便得先解释为什么“已尽”的灯后还有活药在走。
闻十六眼里终于掠过一点近乎发狠的亮。
“卡住他了。”
可灯后那年轻人的脸色却没松,反而瞬间更白。
“不。”
“他会改写法。”
话音刚落,第二折正口那边果然传来一声极细极快的裂响。
不像收笔。
更像有人把原本落在页上的手,猛地改去别处,顺着刚送出去那口药回潮的下沿,反扎了一记更阴的倒页钉。
这一下不是冲齐冷秋。
是冲后壁右下。
冲灯后这口带伤年轻人所在的这层活缝。
谢回峰不再先写死页了。
他要先钉死活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