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那句“铜钩空了一只”刚出口,明堂前许多人的目光便同时往东侧牌架扫去。
那面牌架不大。
平日挂的也不过是二钟后补讲、午前调课、借读暂候之类的小木牌。
正因为小,先前谁也没把它放在眼里。
可现在最中间那只钩上的亮痕太新。
新得像刚被人用指甲抠过。
总课使转头,只看一眼,脸色便沉了。
“封东廊。”
两名堂前值守立刻动了。
裴静川却先一步开口:
“午牌只是课务流转,不足为证。”
“不足为证,你急什么。”陆照微道。
裴静川不再回她,只看总课使:
“今日各房本就有午前候发。明堂既已不断堂,总不能连正经课务也一起停死。”
这句话说得很稳。
若换在平日,甚至算得上有理。
可现在谁都知道,他越稳,越说明那只午牌背后真有东西。
那名被陆照微扯回来的抱牌杂值还跪在石阶边,怀里的薄木牌被压得直抖。
沈砚舟蹲下去,把那块牌从他怀里抽了出来。
木牌两面都磨得发亮。
正面刻“午签候发”。
翻到背面,竟还有一层比字更淡的旧灰,像许久以前曾写过别的东西,后来又被人一遍遍磨平。
“这牌平常挂哪儿。”沈砚舟问。
杂值嘴唇发白,不敢看裴静川。
“说。”总课使喝了一声。
杂值肩背一抖,终于憋出一句:
“白楼西廊。”
“挂上后,谁来取。”
“候、候发房的人。”
明堂前一下更静。
候发。
这两个字,和周默方才说的“午牌一接,人便只算候发”正咬得死死的。
沈砚舟把木牌抬到晨光下细看,忽然在牌边最窄那道木缝里看见一线几乎擦不净的浅白。
不是粉。
更像白楼里常用来罩牌封边的石浆。
说明这牌不是今晨临时找出来凑的。
它本来就长期挂在那条路上。
“去白楼。”他说。
裴静川终于皱了皱眉。
“白楼今日有病课、外洗、旧衣换簿,你们这样闯,会把整栋楼都惊乱。”
“惊乱的是楼,还是候发房。”许临川冷声道。
总课使没再与他费口舌,直接点了苏逐衡、陆照微、闻既明、许临川几人。
“跟我走。”
“岳川、周默、林见潮,一并带上。”
裴静川脸色终于更冷一分。
“总课使,这几个人现在都是堂前活口,不该乱动。”
“正因是活口,才更不能留在你们脚边。”总课使道。
一行人从明堂东廊转下去时,巡星院里午前那种浮在各房屋檐下的忙气正好起来。
有人抱讲册。
有人提药水。
还有人隔着长廊远远行礼,显然还不知道明堂上刚翻出了什么。
越是这样,越让沈砚舟背后发凉。
因为这意味着,若他们今日慢半步,岳川这种壳很可能真会在无人知晓的日常里,被一块不起眼的午牌轻轻送出去。
白楼在明堂东南角,比后课房高半层。
外头常年刷白,刷得过厚,远远看像一截无声立着的旧骨。
他们还没走到西廊,便先闻见一股极淡的白石浆味。
不是药味。
是罩牌、封口、压页边时常用的那种凉。
西廊比别处窄,光也暗。
廊中那面铜钩木架前,果然已挂上了一块牌。
不是陆照微从杂值手里扯下的那块。
而是另一块更窄、更长的薄木牌。
牌正面只写四字:
候发先听。
总课使抬手把牌翻了过去。
背面刻着的,赫然是:
外听候接。
岳川站在后头,脸色当场白下去。
连周默都像被一脚踹中了胃口,喉结狠狠干了一下。
“这便是午牌。”苏逐衡道。
“院里的人看正面,外头的人看背面。”
“一翻,便从学生候发,翻成外听候接。”
沈砚舟盯着牌下那只铜钩。
钩尖上缠着一小截细纸带,先前被牌面压着,这会儿一摘下来便露出来了。
他把纸带拆开。
里头只写三行极小的字:
乙九,午前先听。
回讲后送。
候外听一。
纸极薄,边口却整,显然不是随手写的。
是早备好的递条。
也就是说,岳川今日的路早已写死:
明堂不见光,先接午牌,送回讲间过一遍口,再挂到“外听一”那道旧称边上去。
“还真是今日就要走完。”闻既明声音发哑。
裴静川立在廊口,袖中五指绷得笔直,却还是不肯松口:
“一张候牌、一条递纸,最多只能证明白楼这边有人想按旧例接病课旁听,不足以推成——”
“你自己看看钩架。”沈砚舟打断了他。
裴静川目光一顿。
众人也跟着看去。
这才发现,铜钩架上空着的不是一处。
最中间那只“外听候接”的牌刚挂上。
而左下角那只更细、更低的窄钩,也空着。
钩上同样有新亮痕。
说明在他们到之前,已经有另一块牌先被人取走了。
苏逐衡走近两步,摸了摸那道窄钩边缘。
“这只钩不挂大牌。”
“挂通行签。”
“有人已经先拿着签,往别处去了。”
“哪儿。”总课使问。
周默脸色灰白,嘴唇颤了两下,才憋出一句:
“回讲间。”
“先听口的人,要先去回讲间。”
白楼西廊里一下只剩风声。
谁都明白,另一只更关键的口子,已经先一步开了。
周默又补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午牌只摘人。”
“通行签,才真开门。”
“没有那张签,候发房的人不敢把壳往里送。”
总课使听完,再没有半分犹豫。
“留两人守白楼。”
“其余人,跟我去回讲间。”
连裴静川都在这句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因为谁都知道,回讲间若真被他们先一步撞开,午前这条路就再也没法只藏在侧廊和白楼的灰里了。
那时挂壳这件事,就得真正被拖到众人眼前来认。
而这,恰恰是裴家这一脉最不愿见的。
他们原本最擅长的,便是在人还没被众人看见前,把事先一步做完。
话音未落,众人的步子便已经重新乱而不散地转了起来。
因为谁都知道,午牌已见光,真正要命的那张签,多半正在回讲间门口等着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