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课使没在西廊久停。
“分两路。”
“苏逐衡、许临川跟我去回讲间。”
“陆照微、闻既明,把白楼候发房翻开。”
他看了沈砚舟一眼。
“你留下,认牌、认纸、认房。”
裴静川终于上前一步。
“白楼是病课房,不是明堂偏审处。”
“今天起是了。”陆照微把话撂下,人已经先往西廊后门去了。
白楼后门比前廊更冷。
门扇常年刷白,木头却旧,推开时会掉下一层很细的粉。
沈砚舟刚迈进去,便看见廊底有两名白衣杂役正抬着一只窄木椅往外走。
椅背高,椅面窄,两侧还垂着白布带。
像给病人坐的。
又像怕人半路乱起身,专门拿来束人的。
椅上没人。
可旁边案上已经摊开了两件外袍,一件短灰,一件浅白。
都不是院生常穿的样式。
“放下。”陆照微喝道。
两名杂役手一抖,木椅一斜,差点撞上廊柱。
其中一个强撑道:
“候发房按例换衣……”
“给谁换。”沈砚舟问。
杂役不敢答。
闻既明已经把旁边案上的薄簿翻开。
第一页没名,只有三道空栏:
旧衣收。
候牌挂。
外簿接。
第三栏下头,竟已提前压了一枚小小的浅印。
不是学生房印。
是外接用的直条印。
这便比西廊那块牌更狠。
牌还能说是楼里常备。
可这本候发房薄簿已经把“外簿接”都预先盖好,说明今天午前有人不是想“或许试一试”,而是把接人的后步都排齐了。
沈砚舟往里走了几步,推开最里面那道半掩的白木门。
屋里不大,沿墙摆着三张长凳。
每张凳前都有一只矮木盆,盆沿压着湿布。
墙上则整整齐齐挂着五块木签。
不是姓名签。
是口次签:
先静。
再答。
不回前名。
听后出。
候外。
沈砚舟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他前头听周默说照回要人“先不认前头说过的话,再把讲场里教过的那套照着回一遍”,终究还是抽象。
直到这会儿看见这几块签,他才真正明白,白楼候发房干的是什么。
它不是病房。
是把人从院里这一层静下来、洗平,再送去回讲间过口的缓冲房。
陆照微把最靠里的那只木盆掀了一下。
盆底沉着几粒极淡的白灰丸。
闻既明脸色一沉。
“清口丸。”
“不重,吃了人不会昏,但会发冷、发涩,说话慢半拍,最适合拿来压旧口。”
两名杂役终于彻底慌了。
“我们只管抬椅、换衣,别的真不知道……”
“谁让你们预备的。”陆照微问。
“候发房林掌簿。”
“人呢。”
“刚、刚拿签去回讲间了。”
这就对上了。
牌架少的那只通行签,果然已被人先带过去。
沈砚舟正要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
先前被带着的岳川竟在廊口猛地站住了,像被屋里的白冷一扑,本能就想往后退。
周默更直接。
他才刚踩进门槛,脸色便彻底灰下去。
“就是这儿……”
“九要先在这儿候。”
“候冷了,候静了,候到不敢再自己开口,才会有人来领去回讲。”
这句一出,连两名杂役最后那点“只是病课房”的说辞也彻底没了。
总课使还没回来。
白楼这边却已先把“候发”坐实。
沈砚舟目光落到那只空椅背后的白布带上。
带子内侧,有两行极小的墨字。
第一行写:
乙九用。
第二行却被硬划掉,重写成:
十续可补。
闻既明看见这行字,背后顿时一凉。
“不是只等岳川。”
“岳川若出事,后头还有十续可补。”
“十续是谁?”陆照微问。
几人同时想到了林见潮。
先前被改成宋迟、走过十续的人,正是他。
也就是说,今日午前这条路根本不是一壳断了便没法继续。
岳川不成,还有第二层备壳。
就在他们脸色一起沉下去时,闻既明已把候发房薄簿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最底,有一行更细的灰字:
先听口,后挂外。
送回讲间认。
这行字旁边,压着一枚极窄的白边小印。
不是裴静川那支副手白笔认出来的边。
更像某种正手房里常用的内认印。
沈砚舟盯着那枚小印,心口一沉。
“这不是林掌簿能按的。”
“这后头还有正手房的人在盯。”
屋里没人说话。
因为谁都明白,回讲间那头若让人先把口过了,候发房里这些证再硬,也只是晚一步。
而晚一步,今天午前可能就得多一只壳被送出去。
沈砚舟低头又看了看那两件外袍。
短灰那件里领缝着“候听”。
浅白那件里领则缝着“暂验”。
这说明白楼候发房并不是给一只壳备一路。
它连“若外听不稳,便改挂外验”的后手都先缝进衣里了。
林见潮看见那件浅白外袍时,脸色猛地白了一层。
他想起自己早前最乱那段日子,确实被人换过一回极不合身的白短衣。
当时他只当是病课房收旧衣。
如今才明白,那很可能就是有人拿他这只十续,先试过一回候发的皮。
这也让屋里所有人都更清楚了。
白楼候发房留着林见潮,不是因为他还有什么余地。
恰恰是因为他一直都在余地里,被人当作随时能补上去的后手。
而白楼里这一切都做得太顺了。
顺到连换哪件衣、先挂哪层称、壳不稳时往哪条路改,都像早被人走熟过很多遍。
屋里那股白石浆和湿布混在一起的冷气,也因此显得更难闻。
因为它不再像病课房。
更像一间专门把人先按成同一种气味、再往外送的候工房。
若不是他们今早硬闯进来,这地方在旁人眼里,大概还会继续顶着“病课白楼”的样子安安稳稳站很多年。
外头来来往往的人,只会觉得这里冷、白、静。
很少有人会想到,那些被换过衣、压过口、坐过窄椅的人,最后未必还是原来那个能从院里走出去的人。
白楼的静,到这里终于也像露了底。
露出来的,是一层专门替人换壳的白。
而这种白最阴的地方,就在于它平时看起来并不脏。
不见血,不见吵,不见刀。
只是先让你换件衣、坐一会儿、把口静下来。
等旁人再见你时,你便已经不是原来那只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