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课使他们还没回来,白楼里便先起了第二阵乱。
一个抱簿女掌记从侧门冲进来,看见候发房被翻开,当场便想转身。
陆照微抬手一挡,直接把人堵在门里。
女掌记三十来岁,脸白得过分,像常年不见日头。
她怀里那本簿却抱得极紧。
“放下。”陆照微道。
“这是病课簿。”女掌记声音发颤,“外人不能看。”
沈砚舟盯着她怀里那本簿边。
那不是病课常用的厚边纸。
是窄缝夹签用的薄脊。
他上前一步,伸手便去抽。
女掌记死死不松。
直到苏逐衡从外廊快步回来,一眼扫见那簿脊侧边露出的那一抹浅灰,神色便变了。
“不是病课簿。”
“这是候外簿。”
这四个字像一枚钉子,把女掌记最后一点撑着的壳也钉裂了。
她手一软,簿子终于落进沈砚舟手里。
薄簿翻开,第一页便是三枚摘下来的小木牌拓样。
最上面那枚,正是白楼西廊挂着的“外听候接”。
第二枚更细,写着“外验暂候”。
第三枚只剩半拓,却能看见最后两个字:
巡照。
屋里众人都停了一下。
先前灰封册里那句“外听一过,可借巡照空称”,如今竟在一册候外簿里,直接以三层牌样排了出来。
这便不再只是旧案与今晨的猜并。
是现行流程的物证。
苏逐衡把那几页一张张翻过去,脸色越翻越冷。
“牌样很像。”
“可做得还是急。”
他把“外听候接”的拓样推到众人面前,指着牌角。
“真外听牌,角口是双压,外窄内宽。因为要让外厅守门的人一摸便知,不必翻背。”
“这一枚只有单压,说明做牌的人只见过样,不常真正持牌。”
许临川立刻明白了。
“学院里有人仿外头的牌。”
“仿得能骗不熟的人,骗不过真正走这条路的。”
这比单纯借名更险。
借名还只是借一层话。
仿牌,则是连外头的皮都想一并套上。
女掌记被这几句话逼得腿一软,差点坐倒。
“我只照簿挂牌……”
“谁叫你照。”总课使刚好回到门口,声音冷得像铁。
他身后几人神色都不好看。
显然回讲间那头也不顺。
女掌记看见总课使,彻底失了那点硬撑,嘴唇抖了半天,才吐出一句:
“林掌簿叫我照旧例备。”
“林掌簿奉谁的例。”
她不答。
沈砚舟已经翻到簿子后半。
后头不是名册。
而是一串串候次:
九先听。
十备用。
外听一。
外验次。
再往后,还夹着一张被急急撕下半截的薄条。
上头只剩:
若九不稳,以十续……
后半截没了。
可这半句已经够让众人明白,林见潮那条十续线今日根本不是闲摆在一旁。
它本就是岳川这只九壳后头的备份。
林见潮站在门外,脸白得几乎立不住。
先前他只是知道自己被改过名、续过号。
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自己为何一直没被彻底处理掉。
不是因为还有人怜他。
是因为他这只“十续”,原本就要在今天给“九”补位。
苏逐衡把那页薄条递给总课使。
“午前没完。”
“就算岳川不走,这条路也能改挂林见潮。”
总课使五指一点点收紧。
他没有发火,只问了一个最要命的问题:
“回讲间那边,谁在主持。”
苏逐衡摇头。
“门先开过,人却没留下。”
“案上只留了一行字。”
“什么字。”
苏逐衡把袖中那张抄条拿出来,放到众人眼前。
上头写得极短:
正手午前认口。
不必候堂。
沈砚舟盯着“正手”二字,忽然想起候发房薄簿末页那枚极窄的白边小印。
那不是林掌簿。
不是裴静川。
能在今天午前不用候堂、直接去回讲间认口的人,只可能是更上一层的正手房。
裴受衡。
可比这更坏的,是那本候外簿后头夹着的两张旧纸样。
一张门前回帖。
一张厅外候条。
大小、折角、压边都照着外头值手的制式做,显然不是院里人平空能想出来的。
说明有人长期拿着真样给白楼练手。
再加上女掌记方才吐出来那句“早先出去试差的顾延”,事情便更清楚了:
巡星院不是今天才学着做假牌。
白楼这边,已经先拿人试出去过。
更要命的是,今夜他们看见的仍只是这一套活里最外面的壳。
若只为了偶尔顶一天差,根本用不着练这么细。
有人把门前回帖、厅外候条、牌角双压、扣线位置都练到这种地步,只能说明这条路平日就有人在持续喂料,持续校样,持续拿活人试手。
而顾延,不过是今天第一次被他们当面揪住的那只半成壳。
在他前头,多半还有别的“先试差、后改称、再换皮”的旧人,只是没像今天这样自己撞进回讲间来。
这让白楼候外簿上的每一页样子,都忽然比先前更沉了一层。
因为簿子里每一笔样,都不再只是样。
它们后头,多半都站过一个活人。
而一想到这点,连“外听候接”那几个原本看似普通的字,都像忽然带上了旧灰味。
它们不再只是牌面。
而是许多壳被人试着往外递时,曾经借过的脸。
一块牌若只是牌,本不该叫人这样发冷。
可现在它后头,分明已站满了被练过口、试过差、换过皮的人。
也正因此,牌越轻,众人心里反而越沉。
因为轻,才说明它平日用得顺。
顺到不必大张旗鼓,只靠一块薄牌、一条小签,便能把一个人从“院里学生”翻成“外头来差”。
这种翻法越轻,留下的痕也越少。
沈砚舟把外听牌重新放回桌上时,桌边一圈人没有一个人先伸手去碰。
谁都知道,这东西一旦真按外头差牌去认,后头连着的就不是某个学生偷偷出门那么小,而是整座巡星院里已经有人把“换壳出门”做成了一条熟路。熟到连牌角哪一边更好塞袖、哪一折更适合临检时先露,都有人替后来者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