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停在门外时,谁也没先说话。
帘影一动,裴受衡自己掀帘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院课监的正外袍,只着一件极平的淡灰长衣,袖口收得很直。
越是这样,越叫人知道他不是临时被惊动赶来的。
他本就预备在午前到这里。
裴受衡一进门,先看的不是总课使,也不是苏逐衡。
他看的是那块被沈砚舟抹出“九稳,午前毕”“十补备”的灰板。
看完后,他竟没有半分意外。
“认出来了。”他说。
总课使盯着他。
“裴正手午前认口。”
“你亲自教人借称?”
裴受衡淡淡道:
“教人过口,不等于教人作恶。”
这话一出口,陆照微便冷笑了一声。
“候发房备外袍,回讲间教答词,候外簿里排外听、外验、巡照三层牌样。到你这儿,还能只算‘过口’?”
裴受衡这才转头看她。
他的眼神还是像从前那样冷,却比第两百章那会儿更多了一层不躲。
“你们今日翻出来的,不假。”
“可若只认它脏,便太浅。”
这句话一出,闻既明先皱了眉。
“你还想说这是留路?”
“本就是留路。”裴受衡道,“外听、外验、巡照,这些年外头空缺越来越多。总课府要人,军府要人,院外临查也要人。可真能顶上去的人未必够,临时要用,便只能先借能过口的壳。”
“壳从哪儿来。”
“从最熟规矩、最能被磨顺的人里来。”
“所以你就从学生身上拿?”总课使声音沉下来。
裴受衡没闪。
“不从学生身上拿,难道从街上随便抓一个?”
这话太冷。
冷得连周默都打了个寒。
因为他听得明白,裴受衡不是在找借口。
他是在说他真正信的那套。
在他眼里,这些号、这些九、这些十续,本来就是学院里最合手、最省力的壳料。
苏逐衡终于往前一步。
“总课府缺人,我认。”
“院外临查有时来不及调真外听,我也认。”
“可外听是外听,巡照是巡照。那是能看别院、能听别府、能问别人凭什么站着说话的位。你拿巡星院自己养出来的壳去挂,别人还查个什么。”
裴受衡看向他。
“你今日来得这么急,不也正因为外头自己也有缺口。”
苏逐衡眼神一下更沉。
这句话等于把总课府那边的难处也当场掀了。
裴受衡却不收,继续道:
“我不否认今日这套路难看。”
“可若外头临时要一只会说规矩、会认路数、会在别人面前不露怯的壳,你们总课府这些年,真一次都没借过?”
没人立刻接这句。
因为这是另一个更脏也更近现实的问题。
不是借没借过。
而是借到什么地步。
苏逐衡能保证自己不拿学院学生挂旧称。
却未必能保证外头那些缺口里,从来没有过“先拿会说话的人顶一阵”的做法。
沈砚舟站在一旁,心里却比谁都更冷。
他忽然明白,裴受衡之所以难缠,不只因为他位置高。
更因为他嘴里这套话,掺着真实的制度饥饿。
它不是纯编出来洗人的漂亮词。
而是拿外头的缺口、院里的便利、平日没人细究的灰习惯,硬拼成了一条“既然总有人要顶,那便由我们先把壳顶稳”的路。
总课使没有让这套话再往下散。
“你说它是留路。”
“那我问你,灰封册最后一列为什么写‘午后挂照使’。”
裴受衡第一次停了停。
却也只停一息。
“照使是旧称。”
“旧称有时不适合明写新簿。”
“所以你便拿更难看的旧字,去替更好看的新称兜底?”许临川冷声问。
裴受衡看着那块灰板,终于把那层遮得很薄的皮掀开了半寸:
“今日若真走完午前这口,午后挂出去的人,不会在新簿上叫照使。”
“叫什么。”总课使问。
“代巡听。”
屋里空气像一下被抽薄了。
代巡听。
新名。
新簿。
可里子,还是灰封册里那句“午后挂照使”。
裴受衡把话说到这里,等于亲口承认了两件事。
其一,今日午前这条路确实会往外挂。
其二,照使并没死。
它只是换了一个如今听起来更顺耳、更像制度临时补缺的新壳名。
“你们不是没做。”
“你们是把旧脏字换成了新净字。”沈砚舟盯着他道。
裴受衡看了他一眼,竟轻轻点头。
“对。”
“因为这世上许多东西,先换字,便能先活下去。”
这句话落下时,外头午前的风正好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
吹得灰板边那点未干的水痕慢慢发白。
像一张旧脸,正被人当面换成新皮。
陆照微盯着他,忽然又问了一句:
“那壳用完呢。”
“是回院,还是回白楼,还是干脆不回。”
裴受衡看着她,半晌才道:
“看差。”
这两个字比一长串辩解都更冷。
因为“看差”的意思,就是人已经不重要。
差短,壳也许还能挪去别处。
差长,壳便继续挂着。
至于壳底下原先是谁、家在何处、还有没有人等他回去,从来都不在这句“看差”里。
这也让回讲间里所有人都更清楚地听见了裴受衡真正相信的东西。
在他眼里,人不是先于差存在。
而是先有差,才轮到看哪只壳最合手。
这比简单一句“借名”更冷。
因为它等于承认,这套制度早已把活人先看成料,再看成学生。
也难怪裴受衡能把“代巡听”三个字说得那么平。
在他这套想法里,新称只是料单上的另一种写法。
写得顺耳些,便更方便拿出去用了。
这也让沈砚舟忽然明白,为什么裴受衡身上总带着一种比裴静川更冷的平。
因为他早已把“人会被用完”这件事,当成了日常。
日常到连残忍都不必提高声音。
这份平,反而比怒更像真意。
因为愤怒有时还说明心里知道不该。
可裴受衡这种平,已经像把“人本就该这样被用”当成了天经地义。
这才最叫人发寒。
也最难反驳。
也最像实情。
像得过分。
沈砚舟也正因为看见这份平,才第一次真正把裴受衡当成了另一种更难对付的人。
这种人做事未必要大声,也未必要亲手见血。他只要把“人本来就能这样被分、被借、被换名”说得足够自然,很多后来补上的狠手,就都会被人误认成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