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巡听。”
这三个字在回讲间里转了一圈,竟比“照使”还更叫人难受。
因为照使毕竟旧。
旧到许多人还能把它推给父辈、推给旧港、推给那些离今天已经很远的脏案。
可代巡听不是。
它是新词。
是今天还在用、听起来还像能写进现行簿册里的新壳。
苏逐衡最先冷笑出声。
“好名。”
“既像临时代值,又像外头临听,还能叫别人一时半会儿听不出旧路味。”
裴受衡没否认。
“壳若不够像,便过不了门。”
“门过了又如何。”陆照微盯着他,“过了门,别人看见一只‘代巡听’,便会以为那是真从总课府或军府边上借出来的人。那他接的口、看的簿、问的话,算谁的。”
“先算那一时的差。”裴受衡道。
“差完再撤。”
这话比灰封册上那几行字更直。
原来这套路不光借名。
还借时间。
借别人一时半刻来不及细查、来不及往回认底的空档,把壳先送进去顶差。
许临川听到这里,忽然问:
“那旧名为何不回内册。”
裴受衡看了他一眼。
“因为一回内册,就会露壳。”
这句话接得太顺。
顺得几乎是在告诉所有人:灰封册最后一列那些话,他熟得不能再熟。
周默站在后头,脸色灰败,声音却忽然比先前更抖:
“代巡听挂出去了,还能回来吗。”
裴受衡没有立刻答。
这点停顿本身,便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岳川也在看他。
他眼里的那点侥幸,直到这一刻才真的灭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一旦在午前过完口、午后挂出那只新称,后头再想回学生、回旁听、回一个还能在院里被人照本名喊的壳,几乎不可能。
代巡听不是奖。
是出院时最光鲜的一张皮。
也是最后一张。
总课使目光从裴受衡、周默、岳川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回那张写着“裴正手午前认”的白布上。
“你今日认口,原本打算认谁。”
“岳川。”裴受衡答得没有迟疑。
“若岳川在明堂先坏了呢。”
“十续补。”
“林见潮?”
“对。”
林见潮靠在门边,听见自己名字被这样平平直直说出来,整个人都像被抽掉了一截骨。
前头他只是知道自己是备壳。
可此刻从裴受衡嘴里亲耳听见“十续补”,那种被人当料单一样排在后头的冷,仍旧直直压进了胃里。
闻既明上前半步,把林见潮挡在后头。
“今晨明堂已经断了照回不过。”
“你这儿还想照旧认口?”
裴受衡终于转头看了总课使一眼。
“明堂断的是堂前。”
“院课监正手房若照旧认回讲口,并不违你那句断。”
这便是他最难看的地方。
总课使在明堂上立了新断。
裴受衡却能立刻沿着旧例的缝,找出一句“你断堂前,我走房内”的灰解。
若不是他们一路追到白楼、追到回讲间,今日午前这条路多半还真能在不明着撞堂的前提下继续走下去。
苏逐衡冷声道:
“那我现在告诉你,不只堂前断。”
“总课府外巡在此,回讲间这一口,我也断。”
裴受衡眼神终于冷下去。
“你代表外巡,不代表总课使。”
“他断院内,我断院外。正好两边都齐。”苏逐衡道。
两人对上这一刻,回讲间里那层一直压着的冷,终于真正变成了锋。
裴受衡不再讲理。
他只是很平地问:
“若今日午后,外头恰有一只临听差要接,你来不及调真外听,谁顶。”
“缺着。”苏逐衡道。
“缺着也比让学院壳顶着强。”
裴受衡盯了他两息,忽然像听见什么荒唐话似的笑了一下。
“你敢缺。”
“别人未必敢。”
这句话一落,连总课使都没立刻接。
因为谁都知道,他说的“别人”,绝不只指巡星院。
很可能还包括总课府里另外那些更在乎今日差有没有人接上、而不在乎那人是不是干净来路的手。
也就在这时,外头旧讲坪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骚动。
不是打斗。
更像有人穿着不合身的外袍,正被几名值守拦在院角。
一名杂值跌跌撞撞跑到门口,脸都白了。
“外、外头来了一位代巡听……”
“说奉午牌先到,来接回讲后的人。”
屋里众人神情同时一沉。
真正的壳,竟已先一步穿上新皮,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见潮站在门边,手指已经绷得发白。
他比旁人更明白,那人若真是来接“回讲后的人”,本该接的原是岳川。
岳川若坏,下一只便是自己。
也就是说,这道从院角传来的脚步声,离他只差半步名头。
这半步之近,比任何讲理都更能让人发冷。
因为它说明在这套候发、回讲、挂外的流程里,人和人之间并没有真正的距离。
谁前头坏了一只,后头的人便立刻顶上去。
岳川听到这里,脸色也沉得厉害。
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之所以显得“重要”,并不是这条路非他不可。
恰恰相反,是这条路早就习惯了随时换人。
只要壳能过门,今日是九,明日是十续,后日也许又是别的什么号。
也正因如此,“代巡听”这个新称才显得更脏。它不是给某一个人预备的前程,而是给任何一只此刻顺手、能被挂上去的壳临时披上的公面新皮。新皮一套,人便先从自己身上被拆下来;真被拿去用过一回,再想把皮撕回来,往往就已经迟了。
门边一名原本只负责抄口的杂值听到这里,下意识把袖口往里收了收,像忽然怕别人看见自己腕上那道旧白粉印。林见潮也没再靠门,他把背慢慢站直,手指却仍扣在门框木刺上,扣得指节发白。连周默都把头压得更低,仿佛只要再抬一点,旁人便会顺着他这张脸,一路看见那些早被旧称盖过去的旧年口。
闻照庭把这层意思说穿以后,屋里反而没人立刻接话。
因为大家都听得懂,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有人当面大改一回名字,而是这种代巡听、旧称、缓口之类的说法被人日常挂在嘴上,挂久了,壳便自己长到了人身上。到那时,再想把皮一层层撕回去,往往就只剩下满手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