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带进旧讲坪时,连风都像停了一下。
年纪不大。
二十出头。
穿一身偏大的浅青外袍,肩线明显不合,腰间却正正挂着一块黑边小牌。
牌上两字:
听候。
若只远远一看,真像某处外厅临时来院里接人的值差。
可走近三步,苏逐衡的眼神便冷到底了。
“谁给你的牌。”
年轻人显然没料到回讲间里会站着真外巡,手指下意识往腰边一压。
那动作太快,也太像护命。
不是正经持差牌的人。
更像生怕自己好不容易挂稳的新皮被人当场撕下。
“总课府临听差。”他声音发涩,“奉午牌来接人。”
“哪一房。”
“外、外听房。”
“哪位主手。”
年轻人喉结一滚,答不上来了。
苏逐衡连冷笑都省了,直接伸手:
“牌给我。”
年轻人不敢给,也不敢退。
裴受衡这时却忽然开口:
“他若只是代巡听,未必记得外头完整房路。”
“代巡听。”苏逐衡转头看他,“你倒认得快。”
裴受衡不语。
这一下,年轻人脸上最后那点硬撑也裂了一道。
沈砚舟走过去,没先碰牌,先看人。
对方眼神浮,步子却刻意稳,像有人刚教过他:进门别先张望,答话别太快,若遇真问,先报差,不报房。
这不就是回讲间案上那卷答词纸教的东西。
“你今天午前先去哪儿。”沈砚舟忽然问。
年轻人一怔。
这问题不在套答里。
他本能便答了句真话:
“白楼……”
说完自己便僵住。
苏逐衡一把扯下他腰牌。
只摸一瞬,脸色便更冷。
“单压角,灰边浅封,后穿线还是院里短铜扣。”
“假的。”
众人都盯向那块牌。
表面做得确实像。
可一翻到背后,扣线位置便露了馅。
真外厅牌用长缠线,扣在偏左半寸,好让持牌人抬手时不挡正面印。
这块却仍按院里挂牌的小铜扣穿法做,显然是有人照着样子仿出来,却没真走过外头持牌的活路。
年轻人脸色刷白,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我、我只是照人教的穿……”
“谁教。”总课使问。
年轻人嘴唇直抖,半晌才憋出一句:
“林掌簿先给我衣。”
“回讲间有人叫我照纸回。”
“说今日若顺,就先替一刻临听差……”
“替一刻?”闻既明冷笑,“一刻过后呢。”
年轻人眼神乱得厉害。
“不知道。”
“只说先把这差顶完,后面有人接。”
这话更脏。
说明代巡听甚至不必长期稳住。
他们只需在某个最要命的空档,把壳塞进去顶上一刻,等口子过了,再有人接走,簿上自然只会留下一个模糊的“今日临听已到”。
沈砚舟盯着他衣襟下沿那道浅浅白印,忽然伸手一翻。
外袍内里,果然别着一小片半湿的答词纸。
纸上除了回讲间那些“若问总课府,先应候听”“若问军府,先应外验”的句子外,最底下还有一道更细的签押。
不是全名。
只有三个字:
受衡可。
回讲间里没人出声。
因为这三个字太直了。
不是什么旁记,不是什么副手转抄。
是正手房自己的放行。
裴受衡看见那三个字,脸色终于第一次真正沉下去。
显然,这年轻人会在这时自己闯来,不全在他算内。
“你叫什么。”沈砚舟问。
年轻人张了张嘴,像是这个最简单的问题反而最难答。
“我……”
“我现在叫顾延。”
“现在?”陆照微抓住了这两个字。
年轻人眼神一下空了半分,像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往回找。
“白楼那边……让我先照这个叫。”
周默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口冷灰。
这不是岳川。
也不是林见潮。
可这孩子身上的浮、冷、答词、假牌,都和他们方才在候发房、回讲间里看见的路一模一样。
说明这套东西不只是今天才起。
它至少已经先做成过一批半稳的壳。
总课使把那块假牌重重拍在案上。
“裴受衡。”
“这就是你说的留路?”
裴受衡看着那枚牌,沉默半息,竟也没再硬把它往“误用”上扯。
“这是走早了。”
“本不该让他现在入回讲间。”
“可他还是来了。”苏逐衡道,“而且他一来,便说明你们外头接壳的门,已经不是纸上路。”
“是真有人、真有牌、真有衣,等着把这些学生壳往外头套。”
院角风起,把那件偏大的浅青外袍吹得轻轻摆了一下。
那年轻人站在风里,明明活着,却已比谁都像一只刚套稳的新壳。
更坏的是,他并不全像个临时拼出来的假差。
他有一半已经练顺了。
若今日不是撞上真外巡、真总课使,院角值守多半真会先放他过一道门。
顾延自己未必也明白这一点。
可正因为他半懂不懂、半真半假,才最容易让外头那些只看差牌不细看底的人先信。
这比纯假的空壳更可怕。
因为真正能过门的,从来不是最像假的那只。
而是这种刚好像到能让人先放一半心、又乱到没人愿意当场深查的半成壳。
顾延站在那里越不安,反而越像个真被差事催来的小外听。
苏逐衡显然也看懂了这一层,神色才会比见着一块假牌时更沉。
假牌能拆。
可这种半成壳一旦多了,外头许多只看第一眼的口子,便会被它们先悄悄过掉。
到那时,再想往回认,往往已经只剩一层差皮可看。
而顾延此刻站在众人眼前,恰好把这种危险具体成了一个人。
一个还活着、还会怕、却已经被人练到能代谁出去走一刻差的活样子。
这活样子,比任何推断都更能坐实白楼那本候外簿不是空练。
也正因如此,苏逐衡盯住他的那一眼里,才不只有怒。
还有一种真正见着制度活口时才会有的冷。
因为这种人一旦多了,很多门外的人根本分不清自己迎进来的到底是谁。
那才是最坏的后果。
也是最难追回的后果。
更难补。
这便比灰封册上任何一句纸话都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