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白夹走到晨板后,没有立刻去碰板擦。
他先看晨板侧边那只滴水的破桶,再看桌上还没完全拧干的抹布,最后才把手落到黑板擦上。
这一点停顿,比他当场写 `未宜并口` 还值钱。
因为说明他心里已经不再只防柳麻耳那只场头手,也开始防总务带来的箱、晨工拿来的布、以及每一只看上去都可以讲成“顺手”的小物。
他一掀板擦底,纸就露出来了。
祁白夹眼神没变,动作却明显更轻了一寸。
他没当场展开看。
而是把纸片先扣进手心,转身朝过磅房侧门走。总务瘦高男人刚要跟,祁白夹就抬了抬手:
“我自己洗手。”
这句借口平得不能再平。
可只要他肯把纸先藏进掌心,再找借口自己去一处能展开看的地方,就说明这东西已经先一步钉进了他那层“别替别人背锅”的心口里。
陈照野提着空粉桶拐到右场门背后,桶还没放下,沈微白和邵泽川已经顺着灰沟接了过来。
“看见了?”
“看见了。”
“拿了?”
“拿了。”
沈微白很少在这种时候露情绪。
可这次她呼吸都明显松了半拍。
因为只要祁白夹肯自己展开纸,北磅今天最坏的那层就再也不只是“我们知道、他们不承认”。它会变成晨核自己也不得不面对的一只制度性脏手。
“还不够。”
白婆却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
“祁白夹看了,会怕。”
“怕归怕,他也可能只把二联写成更滑一点、更像自保的小硬句。”
“什么意思?”
“就是既不让你们输,也不让总务和九夹太难看。”
白婆勺柄敲了敲地上的碎灰。
“他这种手,最会写‘刚好够挡半步、又不把自己完全挂出去’的句。”
这判断非常准。
锅炉房背阴处这时潮气正往砖缝里返,陈照野提来的空粉桶贴在墙根,桶沿慢慢沁出一圈细白水珠。谁都没再说话,只听得见侧门里偶尔碰一下桌脚、翻一下纸、再把什么东西轻轻压回去的细响。越是这种细响,越说明祁白夹不是只看了一眼就算,他是真把板擦底那张纸摊开,一行一行和场上的现口在对。
祁白夹不是站旧口的人。
他只是现在还不肯替别人把旧口写轻。
想让他在二联里狠狠干死九夹和总务,几乎不可能。真正能做的,是逼他至少写出一只让北带午前没法轻松并口、又足以追出更大手痕的句子。
“那还缺什么?”
邵泽川问。
“缺一只祁白夹无法装作没看见的现场错口。”
白婆抬眼看向过磅房侧门。
“比如他手里那张纸刚好和谁口里的句,对上得太死。”
这话还没落,侧门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短的茶缸碰桌沿。
不是摔。
像谁看纸看快了,手里那只缸没收稳。
祁白夹出来时,脸上当然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晨核样。
可他没回晨板前,而是先去找罗小扑。
“把你早上背的那三句,再给我说一遍。”
罗小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昨夜到今晨,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若按原纸背:
`灯只认灰`
`左线代看`
`右白不记`
那二联最轻那只壳,就会从他嘴里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可他也记得刚才在锅炉房后面答应过的:
别背全。
罗小扑咽了一口唾沫。
“灯……灯看右场灰。”
第一句就不一样。
祁白夹看着他。
“第二句。”
“左、左线……”
他卡住了。
不是装的全卡。
是那种又怕、又乱、又记得黑夹里有别的例句、脑子被几只轻壳一起扯着走的真卡。
“左线什么?”
“左线……临、临……”
柳麻耳眼神一下冷了。
总务瘦高男人也把下颌绷紧。
因为这时,谁都看出来了。
罗小扑嘴里的句子,不是现场自己长出来的。他是背过词,只是现在被逼到亮处,反而把“代看”“临看”“灯手未稳”这几只本来就靠太近的轻词卡混了。
“第三句。”
祁白夹继续问。
罗小扑额角都出汗了。
“右白……右白……”
“不记?”
贺见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两步外,替他把尾字轻轻接上。
这一接,场上所有人都更静了。连站得最远的晨工都抬了下眼皮,因为谁都听得出,这不像在问一只普通小手,倒像有人把同一张背句纸从两边一起翻了出来。
祁白夹转头看贺见岑。
“贺夹记得比他还顺。”
这句说得很平。
可里头已经全是刺。
贺见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看着罗小扑:
“你今晨紧,记错了。”
“记错正常,可二联不能靠一只记错的嘴。”
贺见岑说这话时,右手食指还压在黑夹边沿,像随时准备把另一句更轻的短话再抽出来补上。
祁白夹没让这层退顺着走。
他把白纸板翻到新一页,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了第二行:
`左线代看 口先于井 暂不入灰`
九个字,比第一联更短,却把贺见岑刚才想替罗小扑收回去的那层轻口,直接钉在了晨板上。总务那只半开的铁扣箱还在桌边反冷光,可里头哪块牌先举出来,都会先撞上这句“口先于井”。
贺见岑看着那九字,眼里终于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意义上的不快。
贺见岑那点不快只在眼里停了一瞬,随即又沉回去,像把整页例句硬压回了黑夹里。
晨板前的风把白纸边吹得轻轻翘了一下,祁白夹却没伸手去压,像故意让那九个字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多晾一会儿。总务瘦高男人手边那只铁扣箱还半开着,里头白牌边缘反出一线冷光,偏偏一块都没法先举出来了。陈照野站在右场门背后,指节捏着空粉桶提梁,听见门架外第二班灰车的倒车铃已经远远响起。
铃声一长一短,穿过过磅房破窗时还带着一点金属回颤,像午前真正往下压来的那口时辰,终于贴着北磅门架落到了地上。
空粉桶边沿被他捏得轻轻变形,桶身里那点残灰也跟着簌地滑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