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扑还缩在锅炉房后那堆焦渣边。
天亮以后,北磅越来越像一座正常上班的旧场,可他整个人却像被天亮压得更小了。晨工往右场拖铁勾时会从他旁边绕过去,女文员抱箱出入时看都不看他,连柳麻耳刚才和贺见岑在晨板前争两联,也只拿他当一只会说话的小工具。
他自己显然也感觉到了。
因为当陈照野三人带着蓝碳纸回到锅炉房后面时,他第一句话就不是问“二联写成什么”,也不是问“柳哥还会不会找我”,而是:
“他们是不是已经不记我了?”
沈微白没安慰他。
她把留纸本翻到刚抄完的那页,直接指给他看:
`人物:不记`
罗小扑看见这四个字,脸色一下像被锅炉里残下的白灰全扑了一层。
“真写了?”
“写了。”
“那是不是说明,我今天就不算进过这场?”
“对他们来说,是。”
沈微白道。
“对以后要追这场的人来说,也是。”
“可你昨夜站了半脚,今晨又被问了三句。你若不留名,北磅以后只剩物和句,不剩脚和嘴。”
这几句很硬。
可对罗小扑这种人,硬比软有用。
因为他最怕的不是有人骂他。
是有朝一日北磅真出事、第三柜真被翻,纸上却连他的存在都没有,只剩一句 `灯手未稳`、一只 `半脚代看`、一张别人替他讲轻过的嘴。
“怎么留?”
他声音发抖。
“我不能去晨板前喊。”
“你一喊,柳哥会……”
“不会让你喊。”
陈照野说。
“你这种留法,不是大喊大叫。”
“是找一只怕自己以后也被问的手,让他愿意把你的名字先写进他自己的边问里。”
“谁?”
“祁白夹。”
罗小扑整个人一滞。
祁白夹当然不是好人,也不是救人手。
可在北磅今晨这一场上,他是最不愿让“九夹已经备好词、总务已经备好签、自己却没把现场真正问出一句像样人话”这种锅落到自己头上的那只手。
若他午前要把两联和第三井现场一起往上送,那么最能保护他自己的做法,不是完全照九夹的 `人物:不记` 走。
而是在自己的附问或边记里,至少留一只可追到活人的名。
这样日后真追起来,他能说:
我不是没问人,我问了,我还记了是谁。
“他会记我?”
罗小扑几乎不敢信。
“会不会,是谈出来的。”
沈微白收起留纸本。
“但不是你去求。”
“那谁去?”
白婆这时从焦渣堆另一侧慢慢转过来,手里那只长柄铁勺还沾着早晨井边的白灰。
“我去敲他一下。”
“你去?”
“我去,像老口守场多嘴两句。”
“你们去,像外手串人。”
她说得非常实。
白婆这种人,站在北磅角落里多说一嘴“既然都问到灯手了,就顺手把人名带一行”,在祁白夹耳里只会像一只守老口的老太嫌晨核问得不细。可若换陈照野、沈微白去递这层意思,祁白夹第一反应只会是:外手在借我的名帮自己固证。
“不过,光靠我敲,不够。”
白婆又看向罗小扑。
“你自己也得给一句能让他记的。”
“说什么?”
“说你昨夜那半脚,站得不像灯手。”
“可这不是……”
“不是你想说的,是你今天若还想留个人名在北磅,就必须给晨核的。”
她勺柄轻轻点在那行 `人物:不记` 上。
“不然这四字一压,你以后连后悔都没地方后悔。”
罗小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慢慢点头。
那点头没有一点英雄气。
像一只已经被网兜提起来半截的人,终于看见自己只要再不挣一下,连名字都会从网眼里漏掉。
白婆去找祁白夹时,陈照野没跟。
他站在焦渣堆后,看见白婆只是过去递了个水瓢,说了两句旁人根本听不清的场话。祁白夹先没应,后来看了眼晨板边的罗小扑,才朝这边招了招手。
罗小扑走过去时,腿都发软。
祁白夹没让他站板前,也没让他当众答。
只把人带到过磅房侧门边,自己掏出一张比晨板纸更窄的小边问条。
“名字。”
“罗、罗小扑。”
“昨夜站哪。”
“第三井北偏……半脚。”
“为什么站。”
“有人叫我看灯。”
“谁叫的?”
罗小扑嘴一张,第一反应又想看柳麻耳。
可这回柳麻耳离得远,晨板前又全是工和车声,他终于硬把眼压了回来。
“柳哥……先叫我过去。”
“后来贺夹让我背三句。”
祁白夹笔尖停了一下。
“哪三句?”
罗小扑把那张已经被捏皱的背句纸递了出去。
祁白夹没接纸,只看了一眼,就在边问条最末写下一句:
`灯手背句在前`
再往下补:
`人名已问`
这八个字一落,纸条边都像硬了一分。北磅今晨再往第三柜送时,就不可能只剩一句 `人物:不记`,因为祁白夹已经先把这个名字钉进了自己的边问里。
祁白夹收起边问条,第一次正眼看了罗小扑一会儿。
“这条不进晨板。”
“但会跟两联后走。”
罗小扑眼圈一下红了,却硬是没哭。
他只是狠狠点了点头,像总算把自己半只脚从那张“代看签”和那行“不记”下面又抠回一点。
陈照野站在远处看着,手心那点潮汗这才慢慢退下去。罗小扑这个名字一进边问,九夹往后再想把他只当半句话和半只脚来收,就没那么顺手了。
过磅房侧门边那张小边问条被风掀起一角,又被祁白夹指背轻轻压住,纸尾在他掌下抖了两抖才平。
罗小扑站在那张纸旁边,鞋尖沾着的白灰一点点蹭进门槛裂缝里,像连那点最轻的站位痕都不肯再被人顺手扫掉。
也就在这时,门架那头又传来双桥车压石灰路的低震。
不是九夹来时那次了。
是有人把车往过磅房北侧小门倒。
白婆脸色一沉。
“第三柜的收单,开始起物了。”
人名刚保住半层。
更大的那只物单,已经在往四总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