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的事了了之后,沈清漪把精力全放在了收货上。
贵山是大宛都城,西域最大的玉石集散地,来一趟不容易,该收的料子得收齐。
陆琢这几天一直在屋里画图样,沈清漪没去打扰他。蓝玉雕什么他早有想法,现在不过是把图细化。
收货的事,她和卫成安分头跑。
贵山城的玉市比和田巴扎大得多。各色料子都有,本地的大宛青玉、葱岭碧玉、波斯宝石、康居玛瑙。
阿玉跟着去了两天,眼睛就不够使了。
“沈姐姐,你看这块。”她蹲在一个摊子前,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玉,“皮壳底下隐着一条水线,颜色偏蓝,切开的话里头应该是青白玉,脂粉细。”
沈清漪看了眼摊主。摊主是个大宛人,留着两撇八字胡,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话跟她讨价还价。
“八十贯?太贵了。”沈清漪摇头,“这料子皮壳厚,水线走向看不准,赌性大。五十贯。”
摊主连摇头:“不行不行,五十贯连本都不够。”
“六十五。”沈清漪不退不让,“愿意就现在付。”
摊主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别的摊子,又看了看阿玉手里的料子,咬牙道:“七十,不能再少。”
“六十八。”
摊主张了张嘴,最后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拿去拿去。”
阿玉付了钱,抱着料子跟沈清漪往外走,小声说:“沈姐姐,你砍价真狠。”
“不狠不行。”沈清漪道,“银子有限,每一贯都得花在刀刃上。贵山的东西好,但价格比和田贵三成。在这里收货,得比在和田精打细算。”
接下来几天,两人把城北玉市翻了个遍。
阿玉专挑有赌性的料子,看皮壳、辨水线、闻味道,凭的是从小在玉龙河边练出来的眼力。沈清漪管谈价,一手账算得明白,摊主们见她年纪不大却老练得很,都不敢糊弄。
几天下来,收了一小批青玉和碧玉,都是中上等的料子,价格压得比市价低两成。
卫成安也帮着引了几个老渠道。他在这二十年攒下的人脉不是白给的,带着沈清漪去了两家本地老玉商的库房,挑了几块品质极好的碧玉璞料,价格公道。
“这几块是老坑料,颜色正,杂质少。”卫成安指给沈清漪看,“拿回去让陆琢一开,起码翻三倍。”
沈清漪看了一圈,挑了三块。过秤算钱,比市价低了不少。
“多谢卫掌柜。”
“应该的。”卫成安摆了摆手,“你们来了贵山,裴仲安的气焰被打下去一截,我的日子也好过了。该谢你们才是。”
阿玉在旁边听着,想起一件事。
“卫掌柜,裴仲安输了那阵以后,有没有再找麻烦?”
“没有。”卫成安摇头,“他是个聪明人,萨迪克当面给了警告,他不会再明着来。不过暗地里,”他顿了顿,“小心就是了。后面要是有什么消息,我给你们传话。”
沈清漪点了点头。
阿布都拉这几天也没闲着。他带着阿里木跑了趟宝石市场,从一个康居商人手里收了几颗红宝石和石榴石,个头不大但净度好。
“波斯那边的行情,这种宝石一颗能换三匹好绸。”阿布都拉捋着胡子,对沈清漪道,“咱们带到木鹿城出手,转手就有得赚。”
阿里木蹲在旁边帮忙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
“老爷子,这趟贵山的货,加上之前在朅盘陀清掉的银子,本钱回来了还有得赚。”他抬头道,“到康居再收一批皮毛,到木鹿城集散出手,这趟丝路就不亏了。”
阿布都拉看了眼正在屋里灯下对着蓝玉发呆的陆琢,又看了眼院子里靠着墙根说话的沈清漪和阿玉。
“不光不亏。交了朋友,开了路子。值。”
离开贵山的前一天晚上,陆琢终于从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了密密麻麻的线条。
“图样定下来了。”他把纸摊在桌上,“山势从正面起,到背面收,深色做主峰,浅色做远山。山顶留一层白皮做雪。”
阿玉凑过去看,纸上的线条她看不太懂,但陆琢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能雕多大?”她问。
“料子够大。整料不切,一座山子高约一尺半。”陆琢指了指蓝玉的切面,“这一件做出来,不是卖银子的事。”
沈清漪看着那张图,心里了然。
她知道陆琢的意思。这种东西做出来,是镇店之宝,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卖。
“那就留着。”她说,“上了路慢慢雕,不急。”
陆琢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收起来。
第二天一早,商队收拾行装。
卫成安来送,带了两个包袱,一个递给沈清漪,一个递给阿玉。
沈清漪打开一看,几块小碧玉,颜色清亮,是做小件的好料子。
“留个念想。”卫成安道,“往后路过贵山,随时来玉缘斋坐。”
沈清漪收下了,郑重道谢。
阿玉打开自己的包袱,里面是一小块红玛瑙,打磨过,圆润光亮。
“谢谢卫掌柜!”
卫成安又递给陆琢一个布包。陆琢打开,是一把白玉柄的雕刀,刀身薄而韧,磨得极亮。
“老刀了。”卫成安道,“二十年前的东西,在我手里白搁着。到你手里才算物有所用。”
陆琢掂了掂,点头道谢。
卫成安笑了笑,又看向阿布都拉。
“老爷子,一路顺风。”
阿布都拉拍了拍他的肩:“你在贵山守好铺子。等我们回来,再来你这喝茶。”
商队出了贵山城北门,往西北走。这条路通往康居,草原商道,要走十来天。
阿玉骑在骆驼上,扭头往后看了眼。
陆琢骑在后面那头骆驼上,怀里抱着蓝玉,正低头出神。
“沈姐姐,你说陆大哥什么时候能雕完那座山子?”
“不急。”沈清漪道,“传世的东西,急不得。”
阿玉点了点头,不再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