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连日阴雨,终于尽数散去,这日晴光漫过连绵青山,一层轻薄暖雾浮在西湖水面,波光被日光揉碎,粼粼闪闪铺向远方。临水竹庐四周的翠竹被雨水涤洗一新,叶片青翠透亮,风掠过梢头,摇落连日阴雨残存的水珠。满院草木都浸在夏日的日光里,天地一派清朗明媚。
苏小小栖居的这座竹庐,日子一日比一日安稳舒心了些许。这段时日,阮郁时常抽身登门相伴,二人临窗抚琴、品茗和诗,闲话山水诗文,温柔妥帖的陪伴,一点点消解了苏小小自双亲离世后,长久盘踞在她心底的孤冷落寞。郁结多年的心绪渐渐舒展开来,连日来心境松弛安稳,眼底也多了几分暖意。
贾姨搬了竹椅坐在廊下,翻晒一摞苏小小近期攒写的诗稿,抬眼瞧见少女扶着窗沿,遥遥望向湖面画舫往来的方向,缓缓开口提点:“阮家是江东顶级大族,宗族礼法森严,规矩繁杂,内里人事盘根错节,诸多家事纠葛,外人难以尽数知晓。你心性纯良,待人向来一腔赤诚。凡事多留几分自持与分寸,总是没错。”
苏小小收回眺望湖面画舫目光,转身走到竹架旁,伸手轻轻抚平卷起的纸页,语声安静平稳的笑道:“姨,我分得清客套与真心。旁人待我,多是贪恋容貌才情,唯有阮郁,懂得惜我一身傲骨。雨天怕竹庐潮气重,晚风凉,早早遣人送来暖炉、薄绒披风与祛湿香饼。我伏案铺纸做诗时,他便静坐侧畔品茶阅诗卷,安安静静的陪着。自持分寸,从不多言打扰。这般细碎暖意,做不得假。”
“我并非质疑他,只是年岁大了,见多了世间情缘起落,难免多想几句。” 贾姨淡淡笑笑,将诗稿叠放整齐收存起来。
二人闲谈未多久,堤岸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了小院的悠然静谧的安稳。
是阮郁身边贴身侍从,平日往来皆是步履沉稳,礼数周全,今日却神态局促,脚步慌乱,行礼都略显仓促几分。
“苏姑娘,贾嬷嬷,我家公子收到金陵加急家书,族内商事急需清算核对,今日没法如约前来,特地让我过来知会一声。”
苏小小眸光轻轻一动,心底捕捉到侍从躲闪游离的眼神,一丝极淡的异样悄然浮上来。
她压下一点微末疑虑,温声回话:“族中事务要紧,不必挂记这边,你回去替我转告公子即可。”
侍从不敢久留,匆匆道谢后快步折返渡口画舫。
贾姨望着那人仓促离去的背影,随口说了一句:“这下人今日倒是沉不住气,想来商事确实棘手。”
苏小小走到琴案边,指尖搭在冰凉琴弦上,方才那点不安转瞬就被往日相处的温柔冲淡。她天性敏感,却不喜欢无端猜忌,既信阮郁为人,便不愿多想。
接下来两日,阮郁登门停留的时间短了不少,却半点没有冷落苏小小。
每日清晨,都会有下人送来湖上新开的荷花、上好的茶饼,顺带递上他亲笔写的短笺,纸上寥寥数语,皆是叮嘱她莫忘添衣、好好吃饭,约好忙完后一同泛舟赏湖。
每到黄昏,他必定亲自前来竹庐小坐。哪怕白日被繁杂账目缠身,踏入院门时,所有疲惫都会尽数收敛。眉眼温润,陪她论诗、看落日,一举一动温柔妥帖,完全看不出藏着任何心事。
这日傍晚,红灿灿的晚霞铺满湖面,水光染成一片暖金。
阮郁一身青衫,踏着落日铺在堤岸的金影缓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册少见的六朝古卷,轻轻放在琴案上。
“听闻你寻这册诗集许久,此次打理族中事务,恰好寻来,送你闲时翻看。”
苏小小伸手抚过泛黄书页,抬眼看向他,清晰捕捉到他眼底藏着一丝难以遮掩的倦意。苏小小柔声说道:“连日处理商事太过操劳,若是分身乏术,不必日日奔波过来,我在此处自有诗书相伴,无需挂念。”
阮郁垂眸看向她澄澈安静的眉眼,心底翻涌的万般难处尽数压下,温柔的笑道:“再忙也想过来见你,等账目梳理完毕,我便放下所有俗事,专心陪你长住西泠。”
他刻意避开金陵宗族相关的话题,只描绘二人往后相伴的光景,言情真挚自然,情真意切。
闲话片刻,晚风裹着荷塘淡淡的清香漫入院落,明明景致温柔明媚,阮郁端坐竹下,眉宇间却始终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郁结。
金陵一封封加急家书压在心头,宗族催促归府的言辞一日紧过一日。他心中早已纷乱如麻,万般身不由己的牵绊,他不愿袒露半分。徒惹苏小小忧心,自知不宜多逗留,便起身躬身辞别,临走前再三柔声许诺,明日一定赶早过来赴约相伴。
待他缓步登上湖心画舫,船身还未离岸,随行侍从方才俯身压低声音低声道:“公子,家中书信一封接一封催您归乡,一味拖延,终究不是长久稳妥之计。”
阮郁只是抬眼,遥遥望向竹庐窗棂的方向,眼底藏着万般心事,指尖下意识攥紧袖中那封压了几日的家书,低声沉声道:“我自有分寸。”
小院之中,晚风掠过柳梢,带着钱塘湖水入夜后的微凉,拂动岸边垂柳枝条悠悠摇晃。偶尔卷起一两片枯边的荷碎叶,慢悠悠飘落在渡口青石阶上,轻轻打了个旋儿,方才静静落下。
苏小小独自静立在西泠竹楼上,凝神目送画舫渐行渐远,直至船影慢慢消融在暮色烟波里。心底那丝微弱的不安,伴着晚风悄然浮现,可往日朝夕相伴的温柔真切,桩桩件件,全都深深镌刻在心。
晚风悠悠掠过湖面,落日霞光渐渐褪去,偌大西湖看似一派平和安宁,唯有水底暗流悄然涌动。一点若有若无的隐忧,静静埋在了西泠竹庐安稳岁月之下,往后来日是晴是雨,尚且一片朦胧,无人能提前窥见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