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画架空了
顾之远把工牌搁在前台玻璃上。金属扣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空展厅里转了一圈才散。
王姐从账本里抬头。笔没停,先看了一眼工牌,又看了眼工牌底下压的纸。入职表,三年前填的,边角卷了边,泛黄了。她认识这张纸,当初还是她亲手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
"工资结到这个月。"
"不用。"
王姐把笔搁了。她靠进椅背,椅子吱了一声。展厅空着,东墙那面展位白得刺眼,原来规划下个月挂顾之远的画。六幅,画的全是一个人的背影。
筹备了半年。墙面腻子刮了三层。
"对面给你开多少?"
"不是对面。"
"那是哪。"
顾之远没答。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去看。屏幕亮了两秒,他又锁了屏。王姐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她是开画廊的,看画看久了,对人的线条也敏感。
"男朋友?"
"嗯。"
"什么男朋友能让你不画画了。"
"他让我画。"
王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没说话。然后她拉开抽屉,数了两千块现金,红票子,摞齐了压在工牌旁边。顾之远伸手要推回去,王姐按住了他手背。她手劲不小,指节上有常年拧画框留下的茧。
"干了三年。走的时候别空手。"
顾之远没再推。他把钱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最后看了一眼东墙。空着。腻子白得很新,灯光打上去反出一层冷光。
他转身往外走,推门的时候风灌进来,王姐的账本被掀了一页。
画廊外面日头很好。五月末的太阳,晒着有点烫胳膊。
沈淮之靠在车门上。黑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收进掌心。他看见顾之远出来,没说话,侧身拉开副驾门。
顾之远走过去。
"签完了?"
"没合同。"
"那叫什么辞职。"
"王姐人好。"
顾之远弯腰上车。座椅是调过的,靠背角度和他习惯的一样。他愣了一下,又觉得没什么好愣的。后座扔了件灰色卫衣,是他上周落在这车里的。他伸手去够,沈淮之先了一步把卫衣捞走了。
"洗了。"
"放后座。"
"你坐前头又不穿。"
沈淮之把卫衣随手丢到后座角落,没叠,皱成一团。他发动车,单手打方向盘,从路边切进车流。顾之远靠着车窗,外面法桐树的影子一块一块滑过来,打在脸上明一下暗一下的。
"你那个次卧,给我当画室。"
"整个公寓都给你。"
"次卧就行。不用你主卧。"
沈淮之在红灯前刹了车。偏头看他。
"顾之远。"
"嗯。"
"画架让人搬过去了。窗边。光线最好的位置。"
顾之远转过来看他。沈淮之已经转回去看红灯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没节奏,瞎敲的。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身往前窜了一下又收住。
顾之远没再看窗外。他看着沈淮之的侧脸。下颌线上有一小块刚冒头的胡茬,没刮干净。
公寓顶层,电梯要刷卡。
沈淮之递了张卡,顾之远接过来挂钥匙扣上。电梯上行的时候沈淮之低头刷手机,顾之远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进门的时候他先看见玄关多了双拖鞋。灰色,棉的,码数正好。旁边自己那双旧的板鞋显得灰扑扑的。
鞋柜上放了一盆绿萝。塑料盆,盆边还沾着点泥。盆上贴了张便签,圆珠笔写的:"一周浇一次。"
"你写的?"
"阿姨写的。"
"你让阿姨去买花?"
"绿萝不算花。"
顾之远弯腰换鞋。他端了一下绿萝盆,土是湿的,刚浇过。又放回去。沈淮之已经进了客厅,从冰箱里拎了两瓶水,拧开一瓶搁茶几上,自己仰头喝另一瓶。
"阿姨一周来三次,做饭打扫。你不想吃就点外卖,别天天点。"
"我做饭。"
"你上次煎蛋烧了厨房。"
"你的锅有问题。"
沈淮之靠在沙发背上。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明显,但确实有。他又喝了口水,喉结动了一下。
顾之远推开次卧门。
画架立在窗前面。白色的,木质的,和他画廊那架一样。窗台上一排新颜料,丙烯和油画混着摆,牌子全是他常用的。旁边搁了五六支新笔,刷毛还没开,挤在一起裹着一层薄薄的防尘套。
他站在门口没动。
沈淮之从客厅走过来。在他身后半步停了,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上门框。
"缺什么。"
"不缺。"
"颜料用完了自己去买。卡在抽屉里。"
顾之远伸手摸了支笔。木柄是新的,表面有点涩。他捏着笔杆转了半圈,指腹蹭过那道漆面。没被人摸过的漆面,有种很细的颗粒感。
"沈淮之。"
"嗯。"
"我是不是被你包养了。"
沈淮之没出声。过了两秒,他抬手把门带上了。咔嗒。门缝里的光被切在外面。他靠在门板上,两条手臂交叉搭在胸前,领口那两颗扣子晃着。
"包养是给钱不给名分。名分也给你,钱也给你。算什么。"
"算我傻逼。"
沈淮之笑了。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很浅,不笑看不见。他走上来,从背后把顾之远的手拢进自己手里。手有点凉,指腹带着他的手指去握那支笔。
"你画什么都行。画我睡觉,画我开会打瞌睡。"
"你开会打瞌睡?"
"昨天睡了。项目汇报四十分钟,我闭了二十分钟的眼。对面那老头讲完还问我有没有问题。"
顾之远被他拢着手。笔尖在指间转了一下。他偏了偏头,侧脸蹭到沈淮之下巴,闻到雪松味。很淡,混着点车里的皮革气。
沈淮之的呼吸落在他耳廓上,热了一下又凉了。
"画架空了。"顾之远说。
"空了就画。"
"画什么。"
"画我。"
沈淮之松了手退后半步。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夕阳从外面灌进来。他靠住窗框,背光,整张脸沉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光勾了一道边。他抬手把那缕掉下来的头发往后拨,露出额头,发根有几根白的,不太多,藏在黑的里面。
顾之远把笔搁了,没说话。
那天晚上顾之远做了饭。
煎蛋糊了,蛋清边上焦了一圈发黑。炒青菜忘了放盐,盛出来才想起来。还有一锅米饭,水放多了,黏糊糊的。
沈淮之吃了两碗。吃完靠在椅背上,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明天让阿姨来。"
"不好吃?"
"我没说不好吃。"
"你说了。"
"我说让阿姨来,又没说不让你做。"
顾之远洗碗的时候沈淮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热水冲在碗上,蒸汽升起来,把顾之远手腕熏出一层粉红色。他洗完一只碗搁在沥水架上,又洗下一只。沈淮之看了会儿,走了。
顾之远洗完碗,客厅暗着。书房门下漏出一条光。
他走过去。门没关严,一条缝。沈淮之在打电话,手机夹在肩和耳朵之间,手在翻文件。肩膀歪着,姿势不太舒服。
"那批货再压两周。价格不会涨。你按我说的做。"
顾之远停了半步。沈淮之抬头看见了。他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挂了,冲顾之远招手。
顾之远推门进去。沈淮之把转椅转了个角度,拍了拍自己大腿。顾之远没坐。他靠着书桌边缘,低头看摊开的文件。数字,表格,曲线图。看不太懂,那些红蓝线条像某种他调不出的颜色。
"这么晚。"
"今天没去公司。堆了点事。"
"不用陪我。"
"没陪你。"沈淮之把文件合了扔到一边,"工作。"
顾之远看他。台灯从顶上打下来,沈淮之鼻梁在颧骨上投了一小块阴影。嘴抿着,下颌线绷着。不像生气,但也不是笑。眉骨下面那双眼窝陷进去一点,眼皮有点肿。
"累不累。"
"不累。"
"骗人。"
沈淮之仰头看他。仰头的时候喉结很突出,领口两颗扣子没系,锁骨旁边一颗很小的痣,浅褐色,绿豆大小。平时看不见。
顾之远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移开眼。
"拿瓶水。"
顾之远去拿了。回来的时候沈淮之椅子转到窗那边了,窗外是镜城的夜,万家灯火,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把水瓶搁桌上。沈淮之没接。
"搬过来之前住哪儿。"
"城东老小区。房东要涨价。"
"涨多少。"
"三百。"
沈淮之嗤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短促的一声。顾之远踢了一下他椅子的轮子,椅子滑了十来公分。沈淮之伸手拉住他手腕,拽回来半步。
"以后别住那种地方。"
"交房租吗。"
"交。"
"多少。"
沈淮之没答。手指从他腕骨滑上去,扣进指缝里。顾之远掌心发热,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每天画一幅。画什么都行。"
"画你睡觉。"
"行。"
"画你开会打瞌睡。"
"行。"
"画你被我气到。"
沈淮之把他手指捏紧了。扣得很紧,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顾之远睡在主卧。沈淮之出差,三天。走之前在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阿姨周三来。记得吃早饭。"
黄颜色的,四四方方的一小块。
顾之远把它揭下来看了会儿,夹进书里。他的书不多,从老小区搬过来的就两箱,码在次卧墙角,还没拆完。他翻了翻那本书的页码,夹在了中间。
白天他在次卧画画。画架撑开,白布绷紧。调了一下午色,红的黄的白的兑了半天,调出一个偏暖的灰。最后落笔,是个后背的轮廓。肩线很宽,脊柱那条线下凹,衬衫下摆有一点褶。
他画到晚上七点。饿了。
冰箱里三盒菜。保鲜盒盖子上用马克笔写了周一、周二、周三。字是沈淮之的字,竖撇很长。他热了周一的,坐吧台上吃。吧台椅有点高,他腿悬着晃了一下。
手机亮了一下。
沈淮之微信:"吃了?"
顾之远拍了空饭盒发过去。三秒后那边回了一个"嗯"。
他吃完洗碗。路过客厅,茶几上沈淮之留了本财经杂志,某一页折了角。他没翻,但走到旁边的时候瞟了一眼,是篇讲物流的。
回到次卧继续画。肩胛骨那条线画了很久。笔尖在布面上磨,像在重新认识那个人的骨骼走向。肩胛骨下面是斜方肌,然后是脊柱沟,笔尖顺着那条线往下走,干了的颜料有点涩,蹭出一点细粉。
他画到半夜两点。去倒水。
路过客厅。茶几上手机嗡了一声。
沈淮之的手机。他出差带走了工作机,这台黑色的落家里了。屏幕亮了,锁屏界面弹出一条微信。备注名"林少"。内容只显示一行。
"老地方,周五晚上。赌约还继续吗?"
顾之远端着水杯站在茶几前半米。
屏幕暗了。又亮了。第二条。
"淮之?你不会怂了吧?"
顾之远喉咙动了一下。很干。
他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玻璃,声音很脆。他盯着那两条消息看。屏幕又暗了,黑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机边缘,金属的,凉的。缩回手,指头有点僵。
水也凉了。他没喝。
他端着那杯凉水回到次卧。画架上那个背影在白炽灯下投出淡淡的影子,肩胛骨那块刚画好的颜色还没干透,反着一点光。他盯着画看了半分钟。
然后拿了刮刀。
把肩胛骨那块刮掉了。刀片贴上去的时候颜料还有点黏,卷起来一条灰蓝色的薄皮。白色底布露出来,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像骨头被剜走了。
他把刮刀扔进笔洗。水荡开一圈混色。
关了灯。
那晚他睡在主卧。沈淮之的枕头,雪松味还在,但很淡了,淡得像隔了一条街飘过来的。他把脸埋进去,闭眼。睫毛蹭着棉布。脑子里"赌约"两个字转了几圈。他摁了一下太阳穴,没摁住。
第二天醒得晚。阳光过了窗台,照在被角上。
他去客厅找自己手机,发现茶几上那台工作机不见了。冰箱上新贴了一张便利贴,还是黄颜色的:"助理回来拿了。周五回。"
顾之远盯着"周五回"看了几秒。他把便利贴揭下来,叠好,夹进书里。和之前那张黄色的叠在一起,两张,薄薄的一层。
下午他继续画。
肩胛骨那块被刮掉了,他重新调了一遍色。笔触比昨天轻了一点,颜色也薄了一点。画完肩胛骨,又在下面补了一块阴影,光从右过来,影子斜着拖下去。笔尖蹭布面,沙沙响。次卧窗开着,五月底的风卷起窗帘又落下,画架没动。
画完最后一笔,他退了两步看。画上的人微微侧着身,像要转身,也像要走远。
他蹲在墙角看了会儿。旁边还有一幅。那幅画的是沈淮之靠在窗框上,夕阳从背后穿过来,轮廓嵌着一层金边,脸是暗的。两幅都是背影。
他站起来。去洗手。
路过玄关的时候看了一眼绿萝。土面有点泛白了。他接了半杯水,慢慢浇下去。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轻,嘶嘶的,像呼吸。几秒就没了。
手机震。
王姐消息:"青年联展C位给别人了。你那六幅背影要是没地方挂,B位给你留着。画室租约还有半年,别跟钱过不去。"
顾之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放回厨房,擦了擦手上的水,打字。
"甩不了。"
王姐秒回:"这么自信?"
顾之远笑了一下。锁了屏。
他端着饭盒走到窗边。顶层,街上的人小得像蚂蚁,车流反射出一片光斑,晃眼睛。他扒了两口饭,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深夜沈淮之在另一座城市的酒店里,把那台工作机从助理手里接过来。打开微信。林少两条消息还在。他没回。第三条约一小时前发了过来。
"淮之,你不来就算认输。"
沈淮之盯着屏幕。打着字又删了。又打。最后发了四个字。
"赌约作废。别发了。"
发送。然后关机。手机扔进床头柜抽屉,没充电。
周五那天沈淮之提前回来了。
顾之远正在次卧调色。听到门锁转的声音,手停了一下。笔尖悬在调色盘上面,颜料滴了一滴在木盘边沿。
沈淮之走进来。黑衬衫换了件深灰的,领口还是敞着。他靠在次卧门框上,手插在兜里。身上有烟味。很淡,但顾之远闻到了。沈淮之平时不抽烟。
顾之远没回头。
"谈完了?"
沈淮之走过来,从背后把他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有点扎,胡茬长了。手臂箍着他的腰,收紧了。
"谈完了。以后不去了。"
顾之远手里的笔没动。笔尖悬在画布前面一厘米,颜料干了一层膜,尖端泛出一颗小珠子。
他看着画布上那个背影的肩线。昨天刮掉的那块被他重新画上了,颜色略深一点,像结了痂又长好的皮肤。
过了很久,可能几秒,也可能十几秒,他把笔搁进笔洗。
窗外的云从橙色开始往灰里沉,没散透。像画布上没调匀的底色,厚的地方亮着,薄的地方暗下去。
顾之远偏了偏头,侧脸抵着沈淮之的太阳穴。
"饿了。"
"阿姨做了饭。"
"你吃了?"
"没。等你。"
"那走吧。"
沈淮之没松手,又箍了两秒才放开。顾之远从画架前站起来,腿有点麻,踩在地上像踩了棉花。他经过沈淮之身边的时候伸手拨了一下他领口,那颗锁骨边的痣露出来一半又盖回去。
"你身上有味儿。"
"什么味儿。"
"烟。"
"在机场候机抽了两根。"
"难闻。"
沈淮之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明天没了。"
"明天也不行。"
"那以后不抽了。"
客厅桌上摆了四个菜。阿姨做的,扣着保鲜膜。沈淮之去盛饭,顾之远坐着等。他筷子搁在碗沿上,转了一下,又摆正。
沈淮之端着两碗饭出来,一碗搁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下地板,吱的一声。
"明天去画廊看看?"沈淮之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
"看什么。"
"B位在哪。合适就放,不合适就换个地方。"
顾之远扒了口饭。咸淡正好。他嚼了几口咽下去。
"再说。"
"行。"
电视开着,没声音。财经频道,下面滚着红绿数字。沈淮之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两个人对坐着吃饭,碗筷碰了几声。窗户外头镜城的夜升起来了,橙色那层没了,全黑了,黑底上缀着密密麻麻的小光点。
顾之远吃完把碗往前推了推。靠着椅背看沈淮之。沈淮之低头扒最后两口饭,腮帮子鼓着。
"沈淮之。"
"嗯。"没抬头,嘴里含着饭。
"画架没空。"
沈淮之抬眼了。嚼了几下咽了,嘴角沾了粒米。他没擦,先笑了。
"那明天接着画。"
顾之远伸手把他嘴角那粒米抹了。手指头蹭过去的时候沈淮之偏了一下头,嘴唇碰了他指腹,热的,带一点油。
顾之远缩回手,搓了一下指头。
"画什么。"
"你说了算。"
"画你抽烟。把烟掐了的瞬间。"
"那个瞬间多长。"
"一秒钟。"
"一秒钟怎么画。"
"画你手指头捏着烟头的样子。用力了,指节发白。剩下的你想。"
沈淮之把碗搁了,两条胳膊搭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倾。
"行。"
顾之远站起来收碗。沈淮之伸手把他手腕攥了一下,又松开。顾之远没回头,把四个空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碗上,蒸汽又升起来。
他手腕那片上次被熏红的地方,颜色还没完全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