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背影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7427字 发布时间:2026-08-01

第2章   他的背影

顾之远醒了。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白光,落在他眼皮上。他翻了个身,手伸出被窝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头先碰到了一个空杯子,再往前才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八点四十七分。

沈淮之的对话框在最上面,凌晨两点十四分发来的:"飞机晚点。别等。"

顾之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遍。凌晨两点十四。那时候他应该已经睡了一会儿了,但不太踏实,半夜中间醒过一次,裹着沈淮之那条灰色的被子翻了两圈又睡过去了。他打字回过去:"到了说一声。"

发出去才看见沈淮之那条是六个小时前的。他又看了一遍,把已经打好的三个字删了,重新打:"还飞吗。"发送。

空调一直在响。嗡——停三秒——嗡。他昨晚忘了关,压缩机的声音在安静里特别显,像什么人的呼吸带着喘。他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脚趾碰到了一只拖鞋,他踢开了。拖鞋翻了个底朝天,他也没管。他去洗漱的时候路过客厅,茶几上那本财经杂志还是昨天摊着的那页,满页曲线图,看不懂。他也没翻。

次卧的画架还立在窗边。窗台上一排颜料管,早上的光照上去,管身反出一层亮。他昨晚画了一半的那幅背影还架在上面,肩胛骨那条线没收尾,就这么撂着,颜料早干了。他站在画架前面看了一会儿,没动笔。然后转身,走到墙角,那两幅刚画完的靠在那里。第一幅是搬来那天画的,窗边逆光,人站在光里头,连影子的轮廓都是模糊的。第二幅是大前天画的,侧身,肩膀微微往回转了一点,好像要转过头来,但又没完全转。

他蹲下去把两幅画拿起来,翻到背面看日期。第一幅三月十一号。第二幅四月三号。他把两幅并排放到地上,然后走到衣柜前面。

次卧的衣柜原来全是空的,他搬来以后只放了画具和一些旧衣服。最下面那层抽屉,他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块旧布。深蓝色的,好像原来是窗帘布还是什么,他忘了。他把布掀开,下面压着一叠画。

十二幅。全是背影。他把它们抽出来,一张一张摊在地板上。

第一幅是沈淮之靠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的样子,肩膀歪着,手插在裤兜里,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块——那天刚睡醒。第二幅是沈淮之坐在书桌后面转椅里,椅背挡住了一半后背,但脖颈那根线露出来了,往下延到衬衫领口。第三幅是沈淮之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客厅,手机举在耳边,后腰那块的衬衫有一点皱。

他画了十二幅,每一幅都没画脸。全是后脑勺、脖颈、肩胛骨的弧度、脊柱那条隐隐的线、衬衫下摆收进西裤的褶皱、西裤后缝笔直的走向。他蹲在地上把十二幅一张一张翻过去,指腹蹭过纸面,沾了一层薄灰,细细的,灰白色。他把新画的两幅也码进去,数了一遍。十四。又数了一遍。十四。他想了想,把布重新盖上去,抽屉推回去,关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嘣响了一声。

手机在客厅响了。他去接,是外卖电话,问他是不是尾号七九八三。他说不是。那头"哦"了一声挂了。他挂了之后才反应过来昨晚自己用沈淮之的手机点过一次烧烤,可能尾号是七九八三。但他没说回去。他看了一眼沈淮之的对话框,还是没新消息。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茶几上,坐进沙发。沙发太软了,整个人陷下去,他就没动。茶几上那本杂志他还翻了一页,满纸数字和红绿箭头,他又合上了。

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冰箱的时候看到那张便利贴还贴在冰箱门正中间,黄色的,边角微微翘起来了。他撕下来看了看。沈淮之写字是往上斜的,笔画收得急,像赶时间。"牛奶在第二层。"就五个字,没落款。他端详了一会儿,又贴回去了,按了两下边角。

下午他开始画新的一幅。他站在画架前面调色,调了四十分钟。灰蓝色,加一点赭石,再加一点白,太白了,又加灰。来回调了三版,最后调出一盘脏兮兮的蓝灰色和一块赭石。窗外的光变了好几次,他看窗口投在地板上的影子的角度,判断大概是下午三点多了。他动笔的时候落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着。

他这次画的是沈淮之开车。当然是后背——前排座椅的靠背挡了大半个身子,只有侧后方露出一点肩膀的轮廓。后颈有一小块皮肤,被车窗外进来的光照着。沈淮之开车的时候习惯把左手搭在方向盘的上沿,右手搁在档把上,那个角度他见过太多次了。他画到后颈那块光斑的时候犹豫了。那小块皮肤他没画过特写,但他在很近的距离里看过。沈淮之仰头喝水的时候,喉结下面那一段。或者他偏头看后视镜的时候,侧颈那根筋拉出来的弧度。他把那个光斑涂成很浅的赭石混白,又加了一点点黄,调出一种淡粉的颜色。刷上去的时候他觉得太亮了,又用干净的笔吸了一下。

画到一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搁了笔掏出来看,沈淮之的消息:"到了。下午回来。"

顾之远看了那六个字两遍。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个"好",发了。发完之后他又亮起屏幕看了一眼,对方没有回。他把手机搁在窗台上,继续画。

画完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暮色从窗口灌进来,把画布上的颜色染了一层暖。他把画取下来,翻到背面写日期——四月七号。然后他把画布架在窗台上晾着,颜料还没干透,表面反着湿润的光。他站在窗口往下看了一会儿。

下面那条街晚高峰开始了。车灯连成两条河,一条往东,一条往西。对面楼里有人在做饭,抽油烟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闷闷的。他看见楼下有个外卖员从电动车上下来,拎着袋子跑进单元门,过了大概三分钟又跑出来,头盔都没戴好。他看着那个人跨上车拧油门走了。然后他听见门响了。

玄关传来换鞋的声音。皮鞋磕在木地板上,磕了两声。顾之远从次卧出去,沈淮之正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背上。里面还是那件黑衬衫,袖口卷了两圈,小臂外侧有一道红痕,挺长的,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飞机晚了五个小时。"沈淮之抬头看见他,手上动作停了半秒,"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

"我说了别等。"

"没等。"

沈淮之盯了他一眼。顾之远也看他。两个人对着看了大概两秒,沈淮之先移开了。他弯腰从行李箱里拿了个纸袋出来递过来,日本牌子的颜料盒,国内买不太到。

"顺便带的。"

顾之远接过来拆了看。十二色,管身排得很整齐,标签印着日文。他上周在杂志上翻到过这个牌子,照片上也是这么一排,他只念叨了一句,说这个灰蓝色好看。就一句。沈淮之听见了。

"你上周念叨的那个。"沈淮之站在厨房门口,手已经搭上冰箱门了。

"我就随口说了一句。"

"我听到了。"

沈淮之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灌了半瓶,靠在料理台边沿看他。顾之远把颜料盒放在茶几上,纸袋折叠好搁到旁边。两个人隔着客厅站着,傍晚的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中间那块旧地毯照成暖洋洋的橘色,地毯上还有一块去年冬天被什么烫出来的焦痕。

"画了什么。"沈淮之问。

"随便画着玩的。"

"看看。"

顾之远愣了一下。沈淮之已经朝次卧走过去了,步子迈得大,顾之远快了两步跟上,沈淮之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顾之远伸手拦了一下,手指搭在沈淮之的手背上。

"还没干透。"

沈淮之偏头看他。顾之远的手指还搭在他手背上,没拿开,指节微微用了一点力。

"这么神秘。"

"画得不好。"

"我看看怎么了。"

"干了再看。"

沈淮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顾之远的手指细长,指关节有一点发白。然后沈淮之把手从门把上撤了。顾之远也缩回手,插进裤兜里。沈淮之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本杂志翻了两页,又扔了回去。

"下周五有没有安排。"

"没。"

"陪我去个饭局。"

"什么饭局。"

"几个朋友聚聚。"

顾之远看了他一眼。沈淮之没看他,偏着头看落地窗外。暮色把窗玻璃变成一面暗色的镜子,客厅的影子映在里面,沈淮之的脸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鼻子、眉骨、下颌线,干干净净一条弧。

"你那些朋友我都不认识。"

"去了就认识了。"

"他们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你不用应付他们,坐那儿吃你的就行。"

顾之远走到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沈淮之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你坐过来之前先咽了一下口水。"沈淮之说,"你每次有事就这样。"

顾之远偏头看他。沈淮之也转过来看了。两个人脸对着脸,距离不到一个拳头。顾之远看见他眼白里有一点血丝,下眼睑那一片微微发红,应该是熬夜等飞机等的。

"你出差顺利吗。"

"还行。"

"小臂上那道印子怎么回事。"

沈淮之低头看了一眼小臂,红痕淡了一些。他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

"搬行李的时候蹭的。没事。"

"你搬行李?你助理呢。"

"助理也是人。"

顾之远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两秒,又把目光移开了。沈淮之忽然伸手过来,掌心贴了一下他的额头。顾之远没反应过来,睁着眼愣在那儿。沈淮之的掌心微凉,贴了大概三秒才收回去。

"不烧。"

"我没生病。"

"你脸色太差了。明天让阿姨炖汤。"

"你才出差回来,你自己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沈淮之笑了一下。很浅,嘴角翘了半秒就收回来了。他又拿起那本杂志翻了两页,这次翻得慢了一些,像真的在看。顾之远靠进沙发里,看窗外。天暗下来了,远处高楼上的灯一片一片地亮起来,亮的顺序不一样,有的楼整栋整栋地亮,有的从下往上,像一棵圣诞树。

"下周那个饭局,"顾之远突然开口,"在哪儿。"

"金爵。"

"什么地方。"

"饭店。菜还行。"

顾之远没再问了。"金爵"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和那个备注名叫"林少"的人叠在一起。他晃了晃脑袋,那叠东西散了。沈淮之没注意他摇头,站起来往书房走。

"我处理点邮件。你早点睡。"

"你也是。"

"嗯。"

书房门关上了。顾之远在沙发上坐着没动,茶几上那盒日本颜料还在纸袋旁边,他拆开又看了一遍,十二管排得整整齐齐,每一管标签都印着日文,他看不懂,但颜色和杂志照片上的一模一样。他摸了一下管身,铝管凉凉滑滑的,像摸着一颗冻过的糖。他把盒子合好收起来,放进次卧的抽屉里。和那十四幅画同在一个抽屉,只不过那十四幅被布盖着,颜料盒放在布上面,像是故意隔开。

那幅没干的画还架在窗台上晾着。他走过去看了看,后颈那块光斑已经变了色,赭石混白调出来的淡粉褪了一层,比预想中更淡。他盯着看了会儿,没补。画干的时候颜色还会继续变,现在动笔反而会乱。他拉了窗帘,关上灯,退出去了。

手机在客厅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内容只有三个字:

"怂了?"

顾之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他不认识这个号码,但"怂了"这个说法让他想起什么——他脑子里浮出"林少"两个字。他把这个号码复制,打开微信搜索,搜出来的账号昵称确实叫"林少",头像是个酒杯,倒了一半的酒,琥珀色。他没点添加,退出去,锁屏。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吸气,吐气。他想了一下,把那条短信删了,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了。操作完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清楚。

客厅安静。书房门缝底下漏出一线灯光,里面偶尔传来键盘的敲击声,时断时续,不像在写邮件,像在聊天。顾之远走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他回主卧了。

主卧床上被子还是他起来之后没叠的样子,窝成一团。他掀开被子一角坐进去,靠着床头板,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沈淮之的对话框还停在他发的那个"好"上面。他往上翻,聊天记录不多。沈淮之不太爱发文字,大部分是"嗯""吃了""到了"这种,偶尔会发一张照片——酒店窗户外面的一条河,机场显示屏上的一排红字航班,或者开会桌上的一杯美式,杯壁上有一圈水珠。顾之远每一张都存了。

他把手机放下,熄了灯。主卧窗帘没拉严,城市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灰紫色的长条,边缘模糊,像被水泡过。他侧过身朝门那边躺着,门没关严,客厅的一线光漏进来,在深色地板上拖了一条亮线。

他听见书房门开了。沈淮之的脚步声从走廊过来,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停了。门缝里的光被一道人影挡了一下,黑黑的。顾之远闭着眼,呼吸放平。他感觉到门口站了几秒,没进来。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厨房去了。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又回来,这次脚步轻了一些,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没停。

顾之远睁开眼。门缝外面的光又恢复成原来那条亮线。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雪松味,比昨天沈淮之出差前浓了一些,应该是洗过澡了,换了衬衫,但枕头上那点味道还在。

他开始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意识散了。最后从他脑子里滑过去的是一个画面——那十四幅画叠在抽屉底下,布盖着,每一幅都是沈淮之的背面。他画了那么久,画了那么多张,从来没画过那个人的正面。不是画不好,他其实能画。他给别人画过肖像,脸上所有细节都落得下去。但他就是不想画沈淮之的正面。

那个念头滑过去之后他就睡着了。

沈淮之站在厨房里喝水。灯没开,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把水瓶搁回冰箱。他回到书房门口又停了一次,看了主卧门一眼,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暗的。他伸手把那扇门轻轻拉了一下,合上了。咔嗒一声,很轻。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电脑还亮着,屏幕上一封写到一半的邮件,光标在第三行末尾一闪一闪。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后颈抵着椅背的皮面,凉凉的,有一块皮面有点开裂了。他脑子里有个画面——顾之远刚才在沙发里摇头的那个动作,特别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在摇头什么。

还有下午那条消息。他到酒店开机的时候顾之远发来一句"还飞吗",他看得出那个字删改过。顾之远打字永远带一点犹豫,打完了又觉得不对,删了重来。他给客户发邮件不是这样的,顾之远给客户发邮件从来一稿过。

他睁开眼,打开微信。林少的对话框还在上面,被他划过几次,置顶的顾之远反倒压在下面。他点开林少。"周五金爵"后面他回了一个"去"字就没再聊了。林少后来又发过两条,他没回。一条是:"你带上那个小画家呗,给哥几个看看。"另一条是:"怎么,舍不得?"

他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打字。最后他把手机翻过去了,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后颈上的凉意还没退干净,他伸手捏了一下小臂上那道红痕——箱子确实是他自己搬的。助理被他临时调到另一个城市处理事情了。下飞机的时候在转盘前面等了四十分钟,行李箱最后一个才出来,他拎着走了几百米去打车。拎箱子的那只手虎口上有一个小伤口,结痂了,特别小,像纸划的。顾之远没看见虎口,只看见了小臂那道红痕。

他忽然想让顾之远看见虎口上的痂。这个念头一起,他马上把它压下去了。

他重新翻过手机,点开林少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不带。你们别乱说。"发送。然后把手机丢进抽屉里。

窗外,镜城的夜晚在远处亮着。一架飞机的指示灯缓缓划过天幕,红白交替,慢得像一颗在走神的星星。沈淮之坐在黑暗里看那道灯光消失了,才站起来。

他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

画架在窗边,白布绷着,上面是空的。但窗台旁边靠着一幅画。沈淮之走过去蹲下,看到了。一个人坐在车里,后背,座椅靠背挡了大半个身子,后颈那块皮肤上有一小片光斑。颜料还没干透,在暗光里泛着湿润的微亮。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碰。他站起来,退了两步,把那幅画留在原地。他关上次卧门的时候动作很慢,门锁扣进去几乎没出声。

那天夜里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自醒了一次。顾之远是渴醒的,摸黑去厨房倒水,经过书房的时候发现门开着,里面没人。沈淮之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看见他出来就把屏幕关了。

"没睡?"顾之远哑着嗓子问。

"睡了。又醒了。"

"喝水吗。"

"嗯。"

顾之远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了一杯走过来递过去。沈淮之接了。两个人在黑暗里各喝了一口。落地窗外城市的光把他们的脸照成灰色的轮廓,鼻子那一块稍微亮一点。沈淮之喝完了把杯子搁茶几上,顾之远站在他面前没动。

"下周那个饭局,"顾之远说,"我不想去。"

沈淮之抬头。窗外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两个很小的亮点。

"随你。"

顾之远没说为什么。他拿着自己那杯水回了主卧,经过茶几的时候他瞥见沈淮之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沈淮之没有拿起来看。

第二天早上顾之远醒来的时候沈淮之已经走了。冰箱上贴了一张新的便利贴,绿色的。"汤在锅里。中午自己热。"顾之远揭下来看了看,和之前那两张叠在一起。三张了。黄的,粉的,绿的,排在一块儿,像一组褪了色的信号灯。

他去次卧,昨晚晾的那幅画已经干了,他拿起来翻到背面写日期,手指蹭过颜料表面,光滑的。他走到衣柜前拉开下面那层抽屉,掀开布,把那第十五幅放进去和那十四幅叠在一起,布重新盖上。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闷。他蹲在那里多停了两秒,手指搭在抽屉面板上,指腹来回蹭了一下木纹。他想到一个词:藏。他把十五幅背影藏在这个抽屉里,像藏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沈淮之知道他画画,知道他每天在画,但从来没翻过他的画。那个人给他留了全部的空间——书房他不用,但书桌的抽屉空了两层给他;主卧的衣柜他占了一半,夏天短袖和冬天毛衣各挂各的;厨房的调料架也给他腾了一格放画笔清洗液。但沈淮之从来不开他的抽屉。

他说不清那算什么。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咯嘣了一声。窗外太阳已经升到对面楼的顶上,次卧里全是光,白花花的,地板上的灰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走到画架前面,抽了一块新画布绷上去。白。空。

他握着笔站了很久。肩膀的位置他抬起来比划了三遍,放下,又抬起来,又放下。最后他把笔搁在调色盘上,什么也没画。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要画什么了。他盯着那块空白的画布盯了大概五分钟,白布上有几个细小的线头,他用指头捻了一下,没捻掉。然后他去厨房热汤了。阿姨炖的排骨汤,揭开锅盖香味就蹿出来,他把汤倒进碗里,站在吧台边喝。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一直没亮。

沈淮之在公司开了一整天的会。中间他看了三次手机,林少没有新消息。顾之远也没有。他把手机放在会议桌下面,拇指悬在顾之远的对话框上,那个"好"还停在那里。他退出去,又点进来。最后什么也没发,锁了屏。

会议室的白板上一排排数字被擦掉又写上。他坐在主位听项目经理汇报,听到一半的时候目光从白板上移开了。窗玻璃上倒映着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影子,十几个模糊的轮廓坐在长桌两边。他找到了自己的那个,坐得直,肩膀平,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

他看了那个影子三秒。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幅画。后颈上那块光斑,小小一片,混了白的赭石色。他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能认出那是他自己开车时偏头看左后视镜的角度。顾之远画了他。画了那么多。他知道顾之远每天在画,他不在的时候顾之远就站在那扇窗前面,握着笔,盯着画布。但他从来没想过那些画上是什么。他以为会是窗外的楼,对面阳台上的花,或者冰箱上贴过的那只邻居家跑丢的猫。

但全是他的后背。

他坐在会议室里,周围坐着八个部门负责人,投影仪的白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汇报的语速很平。他忽然觉得后背那块皮肤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错觉。那种感觉很陌生——被一个人看了那么久,看了那么多遍,一笔一笔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顾之远发了一条:

"晚上回家吃。"

发送。

两分钟后顾之远回了一个字:"好。"

沈淮之把手机收起来。项目经理还在等他的意见,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继续。"然后他靠进椅背,伸手把领口那颗扣子解开了。

窗外镜城的天色正在变暗,一架飞机的灯划过玻璃外面,红白交替。他看了一眼,那灯光太远了,像一颗走了神没来得及亮完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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