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段时间的反复尝试，谢临川渐渐摸清了《民心诀》的限制。

以他目前的神魂和经脉强度，每日只能完整修炼一次。

每次修炼，前半个时辰要借助天衍玺过滤人气中的杂念，随后再用一个半时辰引气入体，运转周天。

时间再长，识海便会刺痛，丹田也会生出胀满之感。

强行继续，不仅无法增加修为，反而可能伤及神魂。

谢临川没有冒进。

他将每日修炼的时间、吸纳人气的数量、经脉承受的极限一一记下，连续对照了十余日。

结果没有太大变化。

百余人的归附，只能为他打开修行之门，修炼速度甚至还不及最差的五灵根修士。

不过，每次承受众生杂念冲刷之后，他的识海都会比前一日稳固少许。

变化极慢，却真实存在。

谢临川将这些记录收进暗格，照旧穿上游徼官服，带着王大四人往来于青谷、龙槐两乡。

他没有整日躲在静室中修炼。

对别的修士而言，闭门打坐是在积累修为；对他而言，长久不在人前出现，便等于主动断去人气来源。

两乡积压的案子很多。

张家丢牛，李家失鸡，两村为了上游水渠聚众械斗，还有寡妇的田地被族亲强占，母子二人险些被赶出村子。

这些事到了县衙，往往只换来一句“乡民私争”。

落在百姓头上，却足以毁掉一家人的日子。

谢临川处理得很快。

证据齐全的，当场定责。

该还田的还田，该赔粮的赔粮，动手伤人的拖到祠堂外打板子。

案情不清的，他便让李二猴先查附近脚印、赃物去向和当事人的往来，再由张金核对地契、借据与粮册。

等证据收得差不多，谢临川才把双方叫到祠堂，当着全村人的面逐条询问。

祖宗牌位摆在堂上。

王大提着军棍守在门边，八尺高的身子堵住大半扇门。

赵强则低着头，将刑具一件件摆好。

他动作慢，偶尔还会口吃两句，偏偏越是如此，越让那些心中有鬼的人坐立不安。

谢临川曾在边军审过辽军细作，也见过军中将领如何逼问逃兵。

一个人说谎时会看向哪里，哪句话是在拖延，哪处供词经不起追问，他大多能够看出来。

寻常乡民哪里承受得住这种盘问。

往往不过半刻钟，前后说辞便会出现漏洞。

谢临川抓住破绽继续追问，再将李二猴查到的证据摆出来，十有八九都能问出结果。

偶有死不认账的无赖，他也不急。

侵田的查粮册，偷牛的查销赃，纠集族人欺压孤儿寡母的，便革去族中亭卒名额，再停掉村中下一轮农具兑换。

一人的恶行，代价落到一群人头上，自有宗族长辈把他押来认罪。

每次断案，谢临川都会让村民到场旁听。

他不需要百姓跪下叩谢，只需要他们看清楚，是谁追回了牛，是谁把被占的田重新交到寡妇手中，又是谁敢让横行乡里的族老当众挨板子。

这些百姓的情绪也会汇入天衍玺。

只是他们尚未将身家性命系在谢临川身上，感激来得快，散得也快，无法形成稳定的归附。

谢临川并不着急。

一道道案子办下去，两乡关于谢游徼的传言越来越多。

有人说他不收大户的银子。

有人说他能从一句话里听出真假。

还有人说，只要案子有理，哪怕告的是族长和亭长，谢临川也会接。

这些传言未必完全准确，却让越来越多的百姓记住了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青石县东边的官道旁，已经搭起了三座粥棚。

锅里的粥用粟米和碎豆熬成，不算精细，却能稳稳挂在木勺上。

“排好队！”

“老人和抱孩子的妇人先来，敢抢粥的，今日没有第二碗！”

王大站在锅前，袖子卷到臂弯，手里握着一柄长勺。

几个饿昏头的流民想往前挤，被他瞪了一眼，立刻缩回队伍。

轮到一名抱着婴儿的妇人时，王大看见她嘴唇干裂，又从锅底多舀了半勺稠粥。

妇人连声道谢。

王大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她赶紧去棚里避风。

粥棚外立着谢家堡的旗。

旁边另有一张木桌，张金带着两个识字的账房，登记愿意前往谢家堡的流民。

姓名、籍贯、家中人口、从前做过什么营生，一项都不能漏。

会木工、铁匠、烧窑和医术的，单独记在另一册。

父母双亡的孩童，也会被列出姓名和年纪，名册当晚便送到谢临川手中。

李二猴没有露面。

他藏在官道附近，盯着那些反复打听粮仓位置、护卫人数和坞堡墙高的人。

三个月间，他先后揪出了两名黑虎山的眼线，还有三个替县中大户探听消息的闲汉。

人没有当场杀。

李二猴记下他们接触过谁，又跟了几日，等摸清来路，才悄无声息地将人送到谢临川面前。

粥棚公开施粥，谢家堡也公开招人。

可坞堡究竟存了多少粮、住了多少人、养了多少兵，外面始终无人能够说准。

流民一批批进入谢家堡。

最初只有数百人，后来突破一千，又在冬雪落下之前超过两千。

三个月后，堡内人口已接近三千。

 在刻意收拢下，其中六成是能够做活的男女，妇孺约占三成，剩下的则是伤员和上了年纪的老人。

坞堡原有的房屋很快住满。

谢临川命人在后方缓坡挖沟立墙，又划出木工作坊、铁匠棚和两片新住宅区。

堡中整日响着斧凿与夯土声。

新来的流民先领取三日口粮。

三日之后，能做重活的去修墙、伐木和开荒；妇人可以纺麻、做饭、缝补衣物；老人负责照看孩童、清理粮食或编织草绳。

伤病者每日也有一份底粮，只是无法积攒兑换房屋和农具的贡献。

每做一日工，账房便在木牌上记下一笔。

积攒到足够数目，可以换取布匹、盐、农具，也可以申请一间自家的木屋。

房屋不是白给，却也不以银钱计算。

流民初来时身无长物，能拿出来的只有力气。

谢临川给他们饭，也给他们一条靠力气安顿家人的路。

第一批住进木屋的人领到门牌后，第二日做工的人便多了近一成。

没人需要催促。

每天傍晚，张金都要带着账房核对工册，算盘声能响到深夜。

王大则从可用的壮丁中挑选护卫。

原有乡勇与新招青壮统一考核，体力不足、军纪散漫和家中缺少劳力的，全部调回民户。

经过淘汰补充，护卫队最终定为三百人。

三百人分成三队，每日轮换操练、巡墙与休息。

他们吃的是堡中最足的饭食，每月还能领取二钱军饷。

条件只有一个。

号角响起，必须立刻披甲执械；临阵后退者，按军法处置。

除此之外，还有三十一个失去父母的孩童被单独安置。

年纪大的帮着账房做杂事，年纪小的跟随裴安识字。

谢临川每隔十日便会查看一次名册。

他没有在这些孩子身上再发现灵根，但并未停止筛选。

夜色渐深。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谢临川盘膝坐在榻上，意识沉入识海。

天衍玺悬在识海中央，青白光华比三个月前稳定许多，玺身上的裂痕却没有减少。

没有国家，没有国运，这些损伤便无法真正修复。

玺下积存的灰白人气已经铺开，边缘不断翻动。

一道道颜色稍深的灰白细线从外界延伸而来，连接着那些真正愿意依附谢家堡生活的百姓。

坞堡虽有近三千人，真正形成归附的还不到一半。

新来的流民会吃谢家的粮，也会住谢家的屋，却未必愿意把性命交给谢临川。

这需要时间。

谢临川的意识扫过那些灰白细线。

九百九十八。

九百九十九。

最后一道始终没有出现。

他没有退出识海，只是安静等着。

此时，谢家堡东侧新建的住宅区内，一名护卫领着刘三一家停在一间木屋前。

屋子不大。

两间卧房，一处灶台，屋顶铺着新晒干的茅草，墙缝也用黄泥仔细抹过。

刘三推开门，站了许久没有进去。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伸手摸了摸灶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

一家人从黑水河以北逃到青石县，路上卖过衣裳，也埋过老人。

他们在破庙里住过，在雪地里抢过别人丢下的草根，从未想过还能重新有一扇属于自己的门。

刘三转身，对那名护卫跪了下去。

“劳烦兄弟替我告诉谢老爷。”

“我刘三会种田，也会杀猪，以后堡里要人出力，我绝不往后躲。”

护卫侧开身，没有受这一拜。

“谢老爷立过规矩，堡里不兴随便跪人。”

“你把自家的日子过好，该巡墙时巡墙，该做工时做工，比磕头有用。”

刘三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泪，重重点头。

就在他接过木牌、踏进屋门的一刻，一道灰白细线从虚处凝聚，穿过夜色，落入天衍玺中。

第一千道归附就此补全。

天衍玺微微震动。

龙魂那沉寂许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在谢临川的识海中响起。

“千人归附，人气凝实。”

“修行之资，堪比五灵根！”

玺下的人气开始翻涌。

近千人的喜怒哀惧同时涌入谢临川的意识。

刘三一家得到住所的欢喜，护卫领到军饷的踏实，母亲看着孩子吃饱后的满足，还有更多人对严冬、山匪和来年收成的担忧，全部混杂在一起。

谢临川守住心神，运转《民心诀》。

天衍玺垂下青白光华，将最混乱的杂念一层层剥离。
随后再由他神魂亲自过滤分解成纯粹人气
以往，这一步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今夜只过了两刻钟，第一批人气便已完成过滤。

谢临川立即引气入体。

灰白气流冲入经脉。

原本只能容纳细流的经络被逐寸撑开，肩背、胸腹与四肢接连传来胀痛。

他没有加快速度。

越是临近关口，越不能失去分寸。

经过天衍玺处理的人气沿着固定路线运行，每经过一处穴窍，便留下少量温热。

一个周天结束，丹田中的灰色气旋已经扩张近半。

第二股人气紧接着落下。

这一次，经脉没有立刻生出饱胀感。

千人归附提升的不是灵根，而是他每日能够吸纳、炼化人气的上限。

原本狭窄的河道被拓宽了。

谢临川继续运转功法。

灰色气旋一圈圈加快，散乱的人气逐渐凝聚，丹田边缘传来持续的鼓胀。

练气一层的界限已经触手可及。

只差最后一步。

谢临川睁开双眼。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一道白气从他口鼻间吐出，在寒冷的书房中延伸数尺，过了许久才缓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