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
陆尘站在营地边上，脚底踩着青石板的边沿。昨夜那场火堆只剩一层灰，底下还有一点暗红，像是谁没烧尽的心事。他蹲下，拿树枝拨了拨，炭灰扬起来，沾在指头上，黑一道。
苏小婉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药篓搁在腿间，正一包一包地检查药粉。她把醒神散拿出来，看了眼，又塞回去。手指在绳结上顿了顿，没打紧，只是轻轻捋平。
沈流霜靠在树干旁，剑横在膝上，闭着眼。她坐得直，呼吸浅，左手藏在袖子里，右手搭在剑柄，纹丝不动。像一尊夜里就摆好的雕像，连风刮过发梢都没动一下。
没人说话。
也不是非说不可。
陆尘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到自己铺盖旁，把旧袍子叠好，卷成一团塞进包袱。动作不快，也不慢，一件件来。他摸到怀里地图还在，纸角有点毛糙，蹭过指尖，他没管。
他抬头看了眼天。
云压得低，月亮藏在后头，只漏下一圈银边。山脊的轮廓比昨晚清晰了些，松枝交错，割出几道细长的空隙。风从上面滑下来，贴着脖颈走，凉得人想缩脖子。
他没缩。
苏小婉站起身，提着药篓走了过来。她走到陆尘身边，没开口，也没问，只是伸手，把他右肩上歪了的衣领拉正。布料有点硬，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指尖擦过他手腕内侧那道旧伤，动作一顿，但没停，继续把袖口往下捋了捋，整平。
陆尘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眼睛盯着衣角，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褶皱。她手指有点凉，碰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湿气。她理完，退了半步，看了他一眼，又去看别处。
“嗯。”她说。
一个字，没别的。
陆尘没应声，只是抬了下手肘，让开一点位置，方便她刚才整理的地方不被弄乱。他背起包袱，试了试肩带松紧，然后转头看向沈流霜。
她还是那样坐着，闭着眼，像睡着了。
可他知道她没睡。
她的呼吸太轻，太稳，不是睡觉的人该有的节奏。睡觉的人会打鼾、会翻身、会做梦。她不会。她是在守，哪怕闭着眼，也在等风动、等叶响、等任何不该有的脚步。
他没过去叫她。
也没出声。
他只是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地上坐下，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藏在袖中的左手，也能感觉到她右手搭剑时肌肉的微紧。
他坐了一会儿。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地底的湿气，还有点铁锈混着陈年香灰的味道——天阙阁的方向。他小时候扫地，总闻到这味儿。那时候他还觉得这味道干净，现在知道不是。那是规矩泡久了，烂出来的味。
他没动。
苏小婉也走了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她没靠太近，也没太远，刚好三人能围成一个小圈，彼此看得见，也听得清呼吸。
火堆早灭了。
灰里那点红也快没了。
他们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动，谁也没说。
时间像是被雾裹住了，走得慢，又沉。远处一只鸟叫了两声，扑棱飞走。枯叶落在石板上，啪的一声，没人去捡。
陆尘看着沈流霜。
她睫毛动了一下，很快又静了。她脸色还是白，唇色淡，像是血都流到了别处。她左手在袖中微微蜷着，像是伤口还在抽，但她没动，也没换姿势。
他知道她昨晚做了什么。
他也知道她不想让人知道。
所以他没问，也没看太久。只是低头，摸了摸胸口。衣衫下的骨纹静着，没烧，也没动。可他知道它在。像块埋进肉里的铁，不说话，但一直在。
他把手抽回来，插进袖子里。
苏小婉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药篓的带子，一下，一下。她偶尔抬头看陆尘，又看看沈流霜，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清，像是担心，又像是知道担心也没用。
她没拆穿，也没追问。
她只是坐在这儿，和他们一起，等着天亮。
雾慢慢散了些。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洒下一小片光，正好落在三个人中间的空地上。石板被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霜。陆尘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天阙阁扫地，扫到残碑前，月光照下来，也是这样一片白。
那时候他还觉得，月亮是干净的。
现在也知道不是。
月亮照的是人，不是是非。
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和另外两个影子挨在一起，重叠在一块，分不开。风吹过来，影子晃了晃，但没散。
他没动。
苏小婉忽然伸手，把他左边衣角又拉了拉。刚才走路时蹭歪了，她顺手理正。她手指碰到他锁骨下方，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比别处冷，像是血没流到。
她顿了顿。
没问。
只是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他还活着。
陆尘没躲。
他只是轻轻抬了下手，让她更方便整理。动作很小，但意思到了。
她理完，收回手，放在膝上。指甲边缘有点薄茧，是常年捻针磨出来的。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可能会冷。”
声音不大，也不高，像是随口一说。
陆尘看了她一眼。
“嗯。”他说，“带药了？”
“带了。”她说，“够三天。”
“够就行。”他说。
说完，他又低头，看着那片月光。
沈流霜还是闭着眼，可陆尘注意到，她肩线微微松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对话，也像是放下了点什么。
他没出声。
只是悄悄把披风往右边挪了半寸。风一吹，布料滑出去一段，正好搭在沈流霜左肩上。她没睁眼，也没动，可那只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了。
风再吹，披风没掉。
她肩头轻轻压着那块旧布，像是终于肯让自己靠一下。
苏小婉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低头，从药篓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三份。不大不小，刚好一人一口。她把两份递出去，一份给陆尘，一份轻轻放在沈流霜膝前的石板上。
陆尘接过，咬了一口。
饼有点硬，嚼起来费牙，但还能咽。他慢慢吃，没急，也没停。吃完，把碎渣拍在掌心，看了看，然后随手撒在地上。一只蚂蚁爬过来，拖着走。
沈流霜没动那块饼。
可陆尘看见，她喉头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她会吃，只是不现在。
他没催。
苏小婉吃完，把纸包收好，放进药篓。她坐回原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前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点细纹，是以前笑得多留下的。现在她不怎么笑了，可痕迹还在。
陆尘看着她。
她没看他。
他也没移开视线。
他知道她怕什么。
她怕他有一天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她是谁都不记得。她怕他变成一具只会走路的壳，里面什么都没了。
所以他记。
他记她的手总是凉的，记她每次给他理衣服时都会碰那道旧伤，记她骂他“废物”时其实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他不说。
但他记得。
沈流霜忽然动了。
她睁开眼，看了眼天，又看了眼两人。她没说话，只是把披风从肩上拿下来，叠好，轻轻放在陆尘旁边的石头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然后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剑依旧横在臂弯。她看了陆尘一眼，又看了苏小婉一眼，点头：“我守前岗。”
声音还是哑的，但清楚。
陆尘点头：“好。”
苏小婉没应声，只是把药篓往身边拉了拉。
沈流霜转身，走向营地外的岔路。她脚步稳，背挺直，像一把随时能出鞘的剑。风把她红发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陆尘看着她走远。
苏小婉也看着。
直到她背影消失在雾里。
“她左手还在疼。”苏小婉忽然说。
陆尘没回头：“嗯。”
“她不说，你也知道。”
“嗯。”
“你也不问。”
“问了，她也不会说。”
苏小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硬撑。”
陆尘没笑。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块叠好的披风。布料有点旧，边角磨出了线头。他伸手，摸了摸，然后轻轻拉开，重新披上。
风从背后吹来。
他没躲。
月光还在。
三个人的影子，刚才重叠的那一片，还在石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