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楚寻又去了那间空屋。没点灯,手里只拿了一根细长的木条,是白天从柴堆上折下来的,枝条顶端削尖了,绑了一小截灯芯,灯火很小,但够他看清眼前的东西。他推开门,门轴没响,白天浇过水之后木缝已经胀紧了,推的时候有一点滞涩,需要用肩膀顶一下才能打开。他侧身走进去,把那盏小灯放在藤箱旁边,蹲下来,把盖在上面的旧布掀开,打开藤箱,取出那叠旧信。
信有七封,没信封,折在一起,上面压着一块干透的墨锭,已经断了,断口处还残留着深色的墨粉。他把墨锭拿起来放在一边,把那叠信在膝盖上摊开。光线不够亮,他需要把信纸凑近灯芯才能看清上面的字。第一封信没抬头,没落款,只有一行字:“北境的事,能放就放。你放不下,她也放不下。”字迹是他认得的那只手,师父的,笔画比平时更重。后面几封信也都是师父写的,时间跨度大约一两年,从语气看,信是写给一个人的,收信人的名字没出现。中间一封信里写到了霜狼族:“霜狼族不会退。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们的血脉里有一种不肯低头的东西,那是她们活到现在的全部原因。”最后一封信只有两句话:“你要是再往北走,就别回来了。我在这里替你守着。”
楚寻看完最后一封信,没再把信纸叠回去。他把它们按原来的顺序码好,放在藤箱底部的角落里,把墨锭放回上面,合上箱盖,盖上旧布,把那盏小灯吹熄了。屋里重新暗下来。他没立刻站起来,蹲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空屋的墙壁之间来回碰了一下,又散了。
他站起来,走出空屋,把门带上。这一次他没虚掩门,把门闩插回去了,和之前一样。门在他身后重新锁上。他走过院子的时候,灶台那边已经没有光了。老人和冬生都已经睡了,裁缝棚子里的灯也灭了。他摸黑走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到床沿上,把那块玉佩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掌心里,没看,也没松手。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握着那块玉佩。
第二天早上,莎莉起来的时候,看见楚寻已经坐在灶台门口了。灶台里的火已经生好了,锅里的水在响,但还没开。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没拿东西,也没在削树枝,就只是坐在那里。他看见她走过来,没站起来,也没移开目光。他等她走近了,说了一句:“今天我想去一趟镇上的旧书铺。”
莎莉停下脚步。“去做什么?”
“去找一卷旧书。我师父以前看过的那卷书。”
“你怎么知道书铺里有?”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去看一眼。”
莎莉没追问,她点了点头,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傍晚。”
“那冬生呢?”
“你带他。”
她走进灶台,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水,又盖上了,从灶台边的架子上拿下一只碗,放在案板上。楚寻还坐在门槛上,没动。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他坐着的方向,他坐在灶台门口的光线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收着。她没叫他,也没再说那句“傍晚回来”之类的话。她只是把碗放回架子上,转身去拿盐罐子。风从门口灌进来,把灶台里的火苗吹歪了一下,又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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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完)